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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23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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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座城市去爱你

  叶梅玉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大二的学生。那一年暑假,我不远千里,来看茶峒,也来看他。我从岳阳出发,到长沙,至吉首,抵花垣,辗转至茶峒。

  那个时候,茶峒是一方未经开垦的处女地。原始。朴素。泥巴路,坑坑洼洼。车辆驶过,尘埃漫天。我和他有好几次不得不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背过身子,捂住脸,等候车辆从我们身旁驶过,直到卷起的漫天灰尘渐渐消散。

  他领着我,去看茶峒。茶峒的小巷一律是青石板铺就,平平仄仄、静静谧谧,全是唐诗宋词的格调。小巷很窄,只有二三米的宽度;小巷也很短,十分钟就可以用脚步丈量完。脱掉高跟鞋,光着脚丫,用脚触摸那光滑、古老的石板,凉凉的,滑滑的,丝丝的惬意浸入心田,妙不可言。那一个夏季,我都在怀念赤足踩在石板路上的感觉。

  巷子两侧全是低矮陈旧的小木屋或木质结构的吊脚楼,精雕细琢的木格窗花随处可见,每一扇窗子后面都有一户讨生活的人家,他们的门窗通常是紧闭着,大多数人都去了田间劳作。也有半开半掩的门扉,“吱呀”一声,从昏暗的堂屋突然蹿出一个顽童,喊着叫着笑着,跳进跳出,见了生人,并无怯意,只是斜倚门框,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窥视我们。见我们也注意到他,顽童嘻嘻一笑,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还有房门敞开,屋里屋外却不见人影的人家。再往前走,通常可以看到三两个满脸皱纹、头发灰白的老人,他们手里握着一把蒲扇,安静地坐在屋门口,默默地守候着岁月的轮回。他们的脚边卧着一只看家狗,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

  妹,进来歇歇,喝口水不?一位老人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嘶哑着声音,向我们招呼。

  妹,是这里的人们对年轻女子的统称。而我却不懂得这里的习俗,见老人冲我喊话,便猜测是在叫我。

  我们笑着回应老人。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我们、观察我们,还咧着豁了牙的嘴,朝我们无声地笑。

  老人身边的狗并不像老人一样给我们礼遇,它倏地蹿起身,目露凶光,龇牙咧嘴地朝我们汪汪大叫,不许我们走近老人。老人这个时候就扬起一只手来,一声一声地呵斥狗。受到斥责的狗顿时矮了身子,万般委屈地噤了声,警惕地看看我们,又看看老人,终于放心地趴到老人的脚边。

  他用当地的方言告诉老人,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看茶峒。

  老人就笑,把我当作了稀罕物。跑了一千多里路,只为来看茶峒,或许在老人眼里是不可思议。

  我用蹩脚的普通话向老人说起沈从文,说起他笔下的翠翠。老人似懂非懂,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他又把我的塑料普通话用当地方言翻译了一遍。老人恍然大悟,把嘴一呶:要看翠翠?茶峒到处都是翠翠。

  我们都笑了起来。

  这里的每一条小巷,依稀都有翠翠的影子。她清澈善睐的双眸,灵动活泼的身躯,她脆生生的笑声,似乎都隐匿在某个吊脚楼的木格窗花后面,见有人来,她含羞走开,不肯轻易见人。

  老人说,那一个夏天,来茶峒的游人只有我和他。到处冷冷清清,安安静静,我能感觉到时光流淌的声音。告别老人时,向她打听一条路线。老人客客气气地站起来,前倾着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指明方向,一丝不苟得令人感动。

  穿过这些巷子,顺坡而下,一条绸缎般的河流,蜿蜒而来,这便是清水江了。清水江旁静静地伫立着一幢一幢吊脚楼,欲说还休地讲述着昔日的陈年旧事。他说,每次涨大水时,河边的吊脚楼就会被淹,楼里的人家不得不跑到他们的亲朋好友家避难,直到水位退下,他们才重新回到清水江边的吊脚楼。因为经济拮据的原因,他们没有能力在别处重建家园,有些人家在这里一住就是一二十年。

  这里的水能照出人的影子。水中有圆的、方的各种形状的石子,还有鱼和小虾,清晰地在水草中游弋、嬉戏,一棵、两棵柳树默默地屹立于河边,成了这条河流最坚贞的守护者。

  树荫下,浣衣女手中的棒槌一起一落,和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从河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她们将要清洗的衣服随意地飘浮在河面上,身旁还堆着小山一样花花绿绿的衣裳。看见我们走过去,她们停下手中的棒槌,回眸静静地瞅着我,瞅着我身上的镂花白色衣裙,静静地朝我微微一笑。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她们,就是老人所说,随处可见的翠翠。

  这里是个纯净安谧的地方。隔着这条清水江,翠翠就在前方那个荒芜的小岛上。她在等候,为了她的爱情,永远地等候。尽管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我们坐上了拉拉渡,手攀缆索,慢慢地牵船到对岸,对岸是重庆的洪安。茶峒还有“一脚踏三省”之美称,它与贵州、重庆交界,曾经是湘、渝、黔物资、农副产品交换的水上交通枢纽。举目望去,那个人潮涌动,商贾云集,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后万盏明灯,曾一度博得“小南京”美誉的茶峒集市场随着岁月的流逝,已成过眼烟云,昔日的繁华再也难以寻觅。

  渡船的老人还指着那片青山告诉我们,那里有一座白塔,可惜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被毁坏了。老人还告诉我们,他一生中大部分光阴就是在这条船上度过。其时老人已是耄耋之年,却看不到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下船时,老人只肯收我们一人五毛钱的渡船费。

  一切都是沈从文《边城》里的模样。

  后来,我爱上了这座小镇,也爱上了他。

  再后来,他就成了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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