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冒 父亲今年八十岁了,身份证小两岁,什么原因造成的,问过父亲好几回,他也说不清楚。现在什么都依身份证,如领取养老金,医疗报销等,对个人影响挺大的,可父亲不愿追究、计较,保持着他一贯的纯朴与善良。 在我们还很小的进候,农村生活一度很困难,大部分家庭的日子都是糊过来的,物质贫乏,没有哪家没借过米,借过油,借过盐,甚至借过几根火柴的。米和油最金贵,挨家借一两餐可以,借多了人家也没有多余的。怎么办呢?只有上一顿红薯下一顿南瓜度过去。只是,我家这样的日子比别家少,而这要归功于父亲那双勤劳的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三兄弟相继出生,父亲学会了篾匠活,集体劳动收工后,他就忙着编竹篮,细篾篮、粗篾篮、粪篮、菜篮等父亲全会。那时,我经常半夜里醒来,看见父亲瘦矮的身影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晃动。而每逢赶场的前一夜,父亲为把没完工的竹篮煞尾,多挣几毛油盐钱,熬通宵是常有的事。 分田到户后,我们也逐年长大,身体渐渐壮实,能帮着父亲干活了。可是,大哥、二哥却先后从军,我仍在上学,重活又全部压在父亲的肩上。许多个清冷的夜晚,父母亲舍不得点煤油灯,借着炉火微弱的光亮嘀咕着:老大、老二当兵去了,复员回来就成大后生了,要结婚怎么办?不饿肚子的日子没过几天,父亲又筹划着建“三室一厅”。那时,建这样的房子至少需要七八千块钱,可家里一分余钱也没有。每每父母说至此,都会发出长长的叹气声。 可过不了半年,父亲就将起屋提上了日程。从此,不管刮风下雨,他从未停过,那半边坡硬生生让父亲一锄一镐给整平了。那时,他挖遍了整座坡,一坨一坨抠,一块一块凿,连过路的人都说父亲是个硬角色,骨头比石头还硬。父亲没有文化,十二岁开始把犁耕田,没读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可现实中他却是真正的“愚公”! 如今,每次回来站在屋前,望着远处锦江碧波荡漾,屋旁长满绿橘翠竹,把房子团团围在中央,苍翠入目,柚橘馥郁,空气清新,让人由不得陶醉其中。绿树、青砖、蓝瓦的色彩如此协调,竹林、橘园、房子相映成趣,给人一种独特的视觉享受。可你一定不会想到,这里曾经是一片红岩荒坡! 房子建好后,只要有空,父亲就拿着锤、钎凿出一个个岩坑,待红砂岩自然风化成土,再填上,施上底肥,种上柚子树、橘子树、竹子。现在我们眼前的这幅《红岩橘屋》实景图,是父亲绘制了半生的杰作,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一不浸润着父亲的心血和汗水! 前年,父亲病了,病入膏肓。在长沙住院时,他总是牵挂着家里的一切,再三交待一定要回红岩橘屋,与这里的山水草木相依。幸得湘雅黄教授妙手回春,待病情稍有好转,他便催着出院了。我知道,那是父亲替我们着想,怕多花我们的钱,影响我们的工作。出院后,他身体虚弱,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可他总觉得给我们添了许多麻烦,有时还难为情,甚至倔得让人生气。 近读《论语》,其中一则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读罢深有体会。如今,父亲已到杖朝之年,病愈后尚能砍柴、破竹、种菜,让我心甚宽慰。每次离别橘屋,下到山坡拐弯处,我都忍不住转头回望,害怕这是最后的别离。每每这时,看着父亲立在高处,夕阳下的影子被拉得好长,愈显瘦弱,我的眼就不能自己的湿了。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要常回家看看,珍惜与父亲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