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知天命年纪的老师说,最好的养生是走步。 在绿荫如盖的树下,在如烟的鸟鸣里,迈动两条细腿,噗嗒噗嗒地走,脊背是黏黏的热,而要达到的目的地就在眼前,这时候深吸一口弥漫着青草味的空气,满心满肺都是清香,顿觉神清气爽。 这就是走步。 当我聆听着老师讲述走步体验的时候,我似乎成了轻轻坐上莲花台的观音,忽而腾了空,悠悠地飘到了杉木河的上空。 老师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很健朗,走起路来是气宇轩昂,路过处,会起一股细风。但二十多年前,老师的身体却因病非常虚弱,走路是枯草遇冬风,颤颤巍巍。这就奇怪了,人越老,身体越健朗吗?精神就越饱满吗?我将我的疑惑说给我的老师。 “这有什么奇怪的?多走走步嘛。”老师笑呵呵地说,“我走步,都十多年了。” 老师说到他的走步,让我一下子想到八年前的情景。 那是那年的腊月三十,风大,似乎有寒雪要到来,但整个万坪小镇都沉浸在年节的气氛中:人们购年货,贴对联,院内外洒扫,山后祭祖送亮,忙得不亦乐乎,愉快得一塌糊涂。我早早地关闭了校园的大门,就在一转身间,听到有人“嘭嘭嘭”地敲铁门。腊月三十了还有谁?开锁,拉门,走进来的是一双跑鞋,原来是我老师。他说杉木河路段暂时不好走了,最近要到校园里走步了。 连腊月三十都不放过走步的人,在万坪小镇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我在心底直嘀咕,惊诧地跟老师搭讪。老师一边远去一边回答说:“人啊,需要锻炼……”而最后那半句话音,被冬风吹得无影无踪。老师在校园操场里走步,如同水碾坊里的石轱辘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晃已到八年后的今天,老师依然走步:清晨向两千米远的杉木河来回走一次,傍晚又向杉木河来回走一次……不论刮风下雨,不论霜雪艳阳,老师一直走着。 “怪不得您身体好,原来是走步走出来的。”我说。 “你只说对一半。”老师还是呵呵一笑,“你说的腿脚走步,那仅仅只是肌肉体操,是血管体操。一般人的走步,都是为了新陈代谢快一些,细胞更新快一些,为走步而走步,但这只是最粗浅的走步。” 走步还有粗浅不粗浅的说法?老师把我说得云雾缭绕起来。 老师说,生活繁杂,加上路途遥远,难免会遭遇许许多多的不快,不悦,浅恨,心慌,浮躁,郁结,它们如同霉菌,腐蚀你的心气神智。为此,你就得进行心神走步来锻炼自己。 老师语重心长地望着我,说:“心神走步,跟腿脚走步一样,可以远远地走。每一个人之所以存在着不悦、心慌、气躁等,往往是由于从小处着眼,着手,着心,看不全自己的过去、现在、将来,看不透事物的本质。所以,每一天里,你有必要让神思走一走步子,走离自己原有的视觉位子,如同航拍一样站远了来审视自己;走离自己的思维位置,全局地去看世间的事物事件;走离自己原有的心态位置,看自己的行为、思想……”老师顿了顿,接着说,比如职称没评上,比如老人去世,比如儿女渐长而渐离了你,比如你暂时的春风得意,比如……对于这一切,只要经常让心神走一走步子,在反思的路上走远一些,攀高一些,你的思想就更理性,心态更平静。所以你就有了具体的应对良方,进而有了行走的底气。每天进行心神走步锻炼,心智必然阳光灿烂,还有什么不悦和浮躁?还有什么鼠目寸光的心气? 听着老师的话,我突然想到,老师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师母无正常工作,四口老人的生活担子需要老师一个人扛起,年轻时又体弱,身体风吹都要摇摇欲坠!加之多次接手难管理的教学班级……这些生活压力,这些工作艰辛,再加上心头不可避免的一些无名生活扰攘,但是,老师不是走过来了吗? 我突然又想到不爱心神走步的林黛玉,年纪轻轻,身体本身应该是健健康康的,可是由于多疑,由于嫉妒,便常常任性怄气,不放开心神走一走步子,心气与心境一直处于一种阴雨连绵的糟糕境地,十六岁就夭折了,夭折于心气和心境。 老师说,他不仅依靠着腿脚的走步,更重要的是依靠着心神走步,才走到如今。 老师呵呵一笑,不说了,一转身,那渐行渐远的走步的身影,悄然印进了我的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