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自佳

　　这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传奇故事，沅水流域河岸上人很少知晓，只有河里的老船工、老桨手、老纤夫才能将它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他在沅水上漂流了一辈子，集舵手、桨手、纤夫于一身，于一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是我们辛女村河对岸辛女坪行大船的肖老板船上的“长工”。

　　辛女坪有个煤矿，肖老板的货运船长年装运这煤炭运往常德、岳阳乃至汉口，我父亲在他船上是个老船工，运煤下行在船上荡桨或摇橹，空船返回上来时，他是纤夫，时而水中，时而河坎上，肩背上背纤烙下的印迹有巴掌块那么大。

　　我5岁那年秋，父亲将我带上船，与肖老板的三儿子马牯子认“同年”，与他一道去常德，当船下行到小溪河这方静潭边岩洞旁时，父亲就笑嘻嘻地给我们俩“同年”讲故事。

　　他指着河坎上那个深幽幽的岩洞说那是“仙人洞”，古时候高辛皇帝的女儿辛女与杀敌英雄盘瓠结婚后，回到他这蛮荒之地的故园开辟天地，繁衍生息，3年后生了六男六女，远在华夏中原京城的高辛皇帝牵挂外孙，思念女儿、女婿，于是盘瓠与辛女便带着他们的儿女去京城省亲。一个月后，他们走水路回来，在这里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一家人就在这岩洞里夜宿一晚，传说因为盘瓠与辛女都是神仙，后来人们就将这个神仙住过的岩洞叫“仙人洞”。其下方的绝壁上搁置的木船，是他们从京城回来时，父皇高辛帝打发的一只木船，叫他们走水路时就乘坐这只木船。他们在这岩洞里夜宿时，将那只木船就搁置那悬崖绝壁上，后来人们将其称作“石壁仙舟”。再下面的岩洞里搁置的那口红木箱子是高辛皇帝打发的一箱子小麦、高梁、包谷、棉花等农作物种子，在这岩洞里夜宿时，就将箱子放在那个洞里的，后来人们将其称为“箱子岩”；又再下方河坎上伸下河里吸水的马嘴，就是高辛皇帝打发给他们的一匹骏马，叫他们走陆路时就骑那匹骏马。在这岩洞里夜宿时，他们就将那匹马拴在那河坎上，它口渴了就伸出大嘴喝河里的水，后来人们将其称作“马嘴岩”。

　　1958年7月我考上了高中，8月28日那天，父亲装了一船干柴送我去县城上学，干柴卖掉得钱做我上学的学费。船行至小溪河“仙人洞”边时，父亲又给我讲起了“仙人洞”“石壁仙舟”“箱子岩”“马嘴岩”的故事，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留下的“文学遗产”，次年冬，父亲英年早逝，可这个传奇故事却深深地铭刻在我心灵里。

　　1990年金秋十月全国盘瓠文化学术研讨会在泸溪县召开，最后一天是参观考察辛女岩，百余位专家学者及省领导石邦智、谷子元等乘坐并行的三艘大汽轮从县城武溪镇东码头上船，溯沅水而上去三十里远的辛女岩参观考察，大汽轮行至“马嘴岩”时，我站在船头，向齐头并进的三艘大汽轮上许多站在船头的专家学者大声简略地讲述父亲当年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即“马嘴岩”“箱子岩”“石壁仙舟”“仙人洞”的故事。

　　2009年3月10日下午，因着我正打算写作长篇小说《沅水魂》，而寻找盘瓠与辛女在沅水中游一带活动的相关故事，便邀来摄影家石源力一道赴老城采访住在原孔子庙的县航运公司宿舍的老船工刘序鸿老人，他是沅陵县属沅水三洲难对岸的金沙滩人，他是1952年开始行船的，他上至洪江，下至常德、岳阳、汉口，跟着船老板跑遍了沅水流域，知道沅水上许多故事，当讲起盘瓠与辛女故事时，他便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仙人洞”“石壁仙舟”“箱子岩”“马嘴岩”等一系列传说故事，与我父亲当初给我讲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将“仙人洞”说成“仙人屋”，仅一字差，不过民间也有好些人确实将“仙人洞”说成“仙人屋”，这无大碍。

　　这说明沅水上的老船工们大都知道这个流传了几千年的传奇故事，应该成为经典，永远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