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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22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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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湘西往事

  文/田 雯  图/陈庭茂  提供

  70年前,蜿蜒流淌的酉水河上,一声惊厥的鸟叫掠过河面,把峡谷间倒映着青山的一汪绿水分割得七零八碎;一条油篷船伴着老船夫“哗哗”的桨声,悠悠驶向前方。

  船上,坐着一个文弱的年轻人,他的身旁放着半床棉絮被子。老船夫打笑这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怎么只带了半床棉被就出门。望了望棉被,年轻人的思绪早已飞出重重大山。

  1948年秋,他与妻子结婚刚满两个月,便接到通知前往湘西,为解放湘西打前站。临行前,妻子偷偷抹掉泪痕,点着煤油灯盏,把陪嫁的一床新棉被裁成两半,说“湘西土匪正闹得凶,你一个外地人万事都要小心。这半床棉被你带着,不论走到哪里,我都和你一条心。”

  就这样,年轻人带着半床棉被,带着妻子的思恋,离开了家乡浏阳文家市,沿着酉水河一路向西。

  这个年轻人,便是我的外公李声波。

  “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外婆的回忆里装载了大半个世纪,唯独无法忘却的,就是有关外公的一点一滴。在外婆的叙述下,我的笔触逐渐细腻,带着外婆对外公的思念,走进了一段充满了激情的泛黄故事里。

  

  智斗土匪

  外公自幼受到革命精神熏陶,家中大伯历经战火硝烟洗礼,是一位老革命。1945年,聪颖的外公被大伯送到长沙念书。

  在长沙念书时,外公开始接触到无产阶级思想,参加了各种先进活动,受组织培养后,光荣地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毕业后,外公告诉大伯: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历练自己!大伯表示赞同。

  晚间的河风带着袭袭凉意,已经走了五天水路,河水越来越急,行进的峡谷也越来越深。一轮玄月挂在半空,幽幽映着河水,两岸山峰峻峭,不时传来动物的鸣叫声。

  一路同年轻人说笑过来的老船夫,那晚十分警惕:“这段路险,今晚又有月亮,千万不要遇到土匪!不然船上就你我两人,怕是今天要一起见阎王咯。”

  听了老船夫的话,外公顺着船沿看见一只白色飞鸟落在岸边一棵大树上,扑腾着翅膀弄得树叶沙沙作响,惊扰了月光下的好梦,一群栖息的鸟儿从河滩上惊起,发出巨大的声响。河风再起,河滩上白花花的芦苇丛被吹得摇摇欲坠。

  老船夫猛地直起身子,静静盯着岸边芦苇丛,说:“不好!今天我俩是真遇上土匪了!”

  “我一个老头子死了不要紧,你一个刚结婚的娃娃要是今天陪我这个糟老头一起去阎王那里报到,就真不值了。哎!害苦了还在家里等你的女娃娃!”老船夫急得直跺脚。

  年轻人却坐在船上一声不吭。他刚从长沙出发前往湘西报到,枪都还没来得及配发。土匪的叫喊声已经传到油篷船上,听声音应该人手不多,外公灵机一动,让老船夫赶紧找来船上的锅碗瓢盆,把锅倒扣在船舱,一手拍打锅底,敲起了节奏,伴着节奏大声唱起戏来,那戏讲的正是三国演义诸葛亮草船借箭;一手拿起瓷碗,做起了喝酒的样子。

  老船夫看不懂了:“土匪都快逼到船边了,这外地年轻人还唱得起戏?哎,我老头子不管了,横竖今晚陪你,要见阎王爷也有个伴。”

  外公拿起碗要同老船夫碰碗干杯,老船夫见状,伸手拿起一个粗口大瓷碗,加入了这场土匪枪口下的大戏中。

  他们在船舱“把酒言欢”,杯碗敲击声、人声歌声、击掌欢笑声顿时响彻山谷,十分钟左右,河滩上的土匪没了动静。

  “土匪怎么走了?”经历一场生死过后,老船夫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的戏唱得热闹呀!”外公也笑了,“连土匪都搞不清我们是不是诸葛亮的‘千军万马’了。”

  就这样,外公和老船夫乘着船,顺着酉水河在保靖县迁陵镇的老码头上了岸。

  

  一捧苞米 

  外婆不识字,那时候又只有书信来往。外婆说,外公每隔半年就会给家里寄一封平安信,信的内容很短,有时候就几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辗转几个秋冬,那几年,外婆记忆里外公的湘西往事是一页白纸,直到解放湘西后,外公申请继续留在湘西工作。1954年的春天,外婆沿着外公六年前走过的水路,也带着半床棉被来到了湘西,外公的湘西往事从此变得完整。

  湘西的大山险峻深奥,这里是少数民族聚居地,百姓性格直爽彪悍,家家户户都有火枪,还有零星散匪,常常猛不丁冒出来,骚扰当地群众。为了肃清匪患,外公下乡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为了不打扰百姓,每次出发前他总会随身带两双草鞋,再背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的是煮熟的苞谷米。天黑了把路边的茅草压一压,天当被地当床,饿了就抓一把苞米,就着泉水当干粮。

  有一次,外公准备离开一个寨子,当地老乡一把拉下了他戴在身上的布袋,掏开一看,里面的苞米已经长出了绿色的霉菌。“我昨天就见你吃的都长霉了,好东西我家没有,但苞谷还有些,早起给你煮了点,快带着。”老乡把一捧热气腾腾的苞米装进了外公的小布袋。

  已经离家十天了,三天前就发现苞米有点发霉,但还有几个村寨还没走完,如果回头,又要耽搁个把月。“有东西吃就很好了!”外公打笑着同老乡道谢。

  这是他第四次来到寨子,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老乡们都很警觉,总防着这个年轻的外乡人,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可几次过来后,见他又是宣传党的政策,又是和大家一起围坐聊天,还组织寨里男人们建了民兵队,让村民们再也不用躲土匪了,寨子里的老乡们心里热乎了,都盼着能在寨门外的山垭里见着这个外地干部的身影。

  告别了老乡,带着一捧温热的苞米,外公踏上了去下一个寨子的山路。

  

  再遇土匪

  在保靖工作了两年后,因工作驻地更换,外公顺着酉水河来到了上游的龙山县里耶镇。

  一次,外婆与他一同下乡开展宣传工作,因为外婆是女同志,晚上便和外公一起借住在一户老乡家。

  半夜时分,外婆在睡梦中听到屋檐后的竹林里有“窸窣”声,一阵声响后,感觉门外似乎有人。外婆正准备叫醒身旁的外公,却见外公早已拿起了放在床边的枪杆,瞧见外婆也醒了,外公暗示外婆别动。门外再次发出声响,肯定有人!外婆点亮了蜡烛,只见房间门缝里正伸进一个黝黑的枪杆,外公见状大喝一声,马上给枪上了膛。

  听见声响,门外人拔腿就跑,房主人此刻也被惊醒,大喊:“来土匪了!”外公立即组织村寨里的民兵、壮年男子,对这个大胆的土匪展开围剿。在他的指挥下,民兵们沿着土匪逃跑的方向分三路进行围捕,第二日午后,顺利地把那土匪合围在距离村寨十公里的一个河滩上,成功将其绳之以法。

  “以前的工作难,走到哪里都要当心土匪,饭也吃不饱。要去哪里,不论当干部的,还是老百姓都靠两只脚走。湘西山大,村村寨寨隔得远,我们下乡遇到过几次土匪,还好有惊无险。”已经八十四岁高龄的外婆回忆起这段遭遇土匪的故事时,仍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多亏了你外公机警,不然那次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一劫。”

  

  信念的坚守

  1957年湘西自治州成立,外公带着全家来到永顺县灵溪镇。由于外公工作踏实,又在长沙念过书,被分配到了某专业部门,工作环境稍微舒适了点,可由于常年在恶劣环境中奔波,他染上了肺病。

  在新的工作岗位,和老百姓打交道,外公依旧保持本色。家中子女多,外婆又没有正式工作,常常没米下锅,但外公从不拿取老百姓一粒米、一块布,更不动国家一分一毫。

  那时,自治州各项工作刚起步,外公主管三个县的工作,要给外婆安排一份正式工作是很简单的事,既可以改善家庭经济状况,也可以让外婆不再风里来雨里去地操持菜地。外婆说她从没有同外公央求过,外公更没有和她提及过。直到1969年,外公病重,家庭的重担落在了外婆一人肩上。

  1972年,外公去世,永远地留在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湘西大地。

  “你外公去世后,有人找到我:李声波走了,你要不要带孩子回浏阳?组织可以给你安排。”外婆说,“我说我不要,李声波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这一辈子,为自己什么都没做,全都给了湘西,我这一辈子,也要为了他,继续守在这里。”谢绝了组织的帮助,外婆一个人拉扯大了七个孩子。

  “你外公这辈子真的值吗?没有享过一天福,天天都是过苦日子,死都死过好多回。我们在湘西无亲无故,大过年的连亲戚朋友都没有走靠的。”往事回忆过后,外婆对我说:“现在想想,也许不值,但看看现在大家都过得这么好,一切都值!你干公安工作,经常加班,也要面对危险,但想想你外公,想想当年的艰苦,一切都不算什么。”

  外公在解放湘西、建设湘西的过程中历练成长,从一个毛头小子,到和土匪斗智斗勇的战士,再到为建设湘西奉献出生命的党员干部。他用一生,竖起了一座丰碑。

  我恍然大悟,外公的湘西往事,已然不是外公一人的湘西往事。在湘西、在湖南、在新中国的建设过程中,正是因为一批又一批同外公一样的党员干部,舍小家为大家,无私奉献,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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