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华
沅水来自云贵,直奔洞庭湖。流经湘西泸溪县时,两岸峭壁林立,江心小洲似眉,形成了一道优美的风景画廊。这里,沅水一头承载着千年古镇浦市,一头缠绕着氧吧新城白沙,有着几千年的古老文明,也有着诗情画意般的现代新貌。
一
白沙,画中的城市。
乘车前往泸溪,下常吉高速,视野顿时开阔,一条湛蓝的大江映入眼帘,这就是沅水。顺沅水而上,越过刘家滩望去,便可遥见白沙的身影。俨然一座水上城市,高耸的建筑与对岸俯卧的悬崖隔江相望,整齐的房屋在青山之间、绿水之上显得格外洁净。倩影倒映水底,江风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进入白沙,街道整齐,布局匀称,洁净之极,车辆驰过,扬不起一丝烟尘,只是偶尔间腾起两片树叶。
沅水江边,环绕白沙城,建有十里长堤。大堤之上,一排整齐的垂柳,柳枝随风飘舞;大堤之下,几行苍翠的柏树枝叶繁茂,为大堤换上了一层浓浓的绿装。行走于大堤之上,时而凉风拂面,时而柳絮轻沾衣袖,或见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地踱着步子,或见一对深情的恋人依偎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或见一位慈祥的母亲推着摇篮车,逗着小孩,哼着儿歌。这一切似热闹而又不喧哗,似宁静却又不低沉。
大堤的中央,是一处码头,从这里即可坐船过河,登上对岸的铁山。因为这座山,当地人也称沅江为“铁山河”。沿铁山而上几百米,便可俯瞰白沙全景了。白沙被沅水轻轻地缠绕着,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呈月牙状。
前不久,去过花垣,途径一座山,名叫尖山,呈圆锥形,似倒立的笔尖,一位前辈曾出过一句上联:尖山似笔倒写蓝天一张纸。多少年来,一直没有人对出满意的下联。一位白沙的同学,试着对出这样的下联:沅水如龙环绕白沙半边月。虽然没有上联那样的大气,但却把白沙的特点给巧妙地描写出来了。
近年来,泸溪经济社会开始迅猛发展,白沙被精心打造成泸溪的政治文化中心,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成为了湘西宜居第一城。
二
沅水,承载着几千年文明。
站在铁山上,极目远望,沅水上游西岸毗邻着白沙城有一个村庄,名叫屈望村,村前有一个河滩,名叫屈望滩。
关于屈望村,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战国时期,屈原被放逐到江南后,溯沅水而上考察民情。一天,在沅水中游一片沙滩上见到许多渔民光着脊背补网晒网,于是叫船夫将船靠岩,向渔民走去,边走边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屈原在村中和渔民们谈论国家大事,叙述家常,对渔民们甚为亲切、仁爱。渔民们为屈原忧国忧民的情怀所感动,舍不得他离去,屈原走后,渔民们更是日日思念这位楚国大夫。5月,当得知屈原投汩罗自尽后,渔民们不约而同地齐至江边,将饱含泪花的视线投向屈原远去的方向,久无声息。
为了纪念屈原,渔民们将自己居住的村寨取名为屈望村,村前的沙滩取名为屈望滩。
这个传说在泸溪一带流传甚广。沈从文先生经由此地时也感慨颇深,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两千年前那个楚国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疯疯癫癫地来到这个充满奇异光彩的地方,目击身经这些惊心动魄的景物,两千年来的读书人,或许没有福分读《九歌》那类文章了!”(《泸溪·浦市·箱子岩》)
沿着屈原的路线上行,沅水到这里,风景变得甚为奇异。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在这里深深地交融,从鹰嘴岩、马嘴岩到赤壁仙舟、箱子岩,从屈望洲、悬棺葬到辛女绝壁、盘瓠望月……
盘瓠文化即从这里发源。
距白沙几里外的沅水西岸耸立着一座高高的绝壁———辛女峰,在绝壁的对面的山脚,有一岩洞———盘瓠洞。传说,上古时期南蛮首领高辛帝麾下有一只神犬,名叫盘瓠。在一次抵御犬戎国入侵的战争中,因犬戎国的吴将军太厉害,高辛帝屡屡战败,于是传令:斩敌吴将军者,赏黄金千两,并许之以女儿辛女为妻。盘瓠在战斗中,力取吴将军首级,立了大功。可是由于盘瓠出身卑微,高辛帝便开始赖婚。个性刚烈的辛女,却深深地爱上了智勇双全的盘瓠,于是不顾父王的反对,与盘瓠私奔于沅水中游的绝壁上。
这对恩爱的夫妻,在沅水中游的这个世外桃源里,男耕女织,过着幸福的生活,生下了四个儿子。有一年,沅水中忽然来了只恶龙,兴风作浪,祸害百姓。盘瓠与恶龙博斗三日,将恶龙杀死,自己也力竭而亡。痛失夫君的辛女,在山头日夜守望,泪干气绝,化作了江边高耸入云的辛女岩,流下的眼泪成了辛女岩脚下的辛女溪……
盘瓠和辛女虽已先后离去,但他们教给人们的耕织、建筑等技术和方法都保存了下来,他们的后人们也世代栖居于沅水流域。盘瓠和辛女怎么也不会知道,他们曾经隐居的世外桃源之地,在几千年后的明清时期却迎来了长期的繁荣。
明清时期,南方成为全国的经济中心,南蛮之地也逐渐得到开发,汉蛮文化在沅水流域交融。沅水成为上通滇黔川边,下达江浙闽广诸省的交通要道。岸边出现诸多港口集镇。西南的药材、朱砂、木材等货物由旱路运往沅水港口,再顺沅水而下送往长江流域,而淮盐、布匹、花纱等洋广杂货则溯沅水而上,在港口集镇销售或转载。沅水不仅是重要的商道,也是朝廷控制西南边境的军事要道,军事信息的传递和军需物资的运输无不经由这里。一时间,沅水之上,扬帆远航的船只络绎不绝,商人、官兵、文人从这里过往频繁。民国时期,沈从文先生曾多次顺沅水而上,由浦市登岸,走旱路回凤凰的。
三
浦市,已沉寂了多年。
浦市曾经盛极一世。泸溪人可以不熟悉白沙,但不可能不熟悉浦市;外人只要读过沈从文的文章,也大概知道浦市的肥人和肥猪、炮仗和戏子,知道它曾是湘西四大古镇之首。
浦市位于沅水中游西岸,在明清时期至民国年间是沅水流域的重要港口,商贸文化极其繁荣,拥有十三省会馆、二十多座货运码头、四十五条巷弄、五十多家封火墙窖子屋、七十二座寺庙道观、九十多个作坊;有店铺三千铺、茶馆八百家之排场,有“小南京”之雅号。
浦市的繁荣不仅源于它便捷的水上交通,也得力于它发达的路陆交通。从沅水下游驶来的商船多在浦市卸货,或由小点的船只顺沅水而上运往辰溪、叙浦、洪江乃至滇黔边境,或由骡马、挑夫行走驿道运往凤凰、乾州、川黔边境等地。水陆运输相辅相成,使当年的浦市成为极度繁华的区域商贸中心。
由浦市往凤凰至川黔边境有一条古驿道,建于明洪武和万历年间,是当时朝廷与苗民冲突和苗汉融合的产物。儿时,就曾生活在这古驿道边,打柴、放牛常行走其上,却不知道这条宽广的石板路通往大山深处的什么地方,只知道它一头连着“街上”———浦市。听爷爷说民国时期,这条路上过往行人很多,村头的小桥边曾经是白日赶场的地方,建有客栈,而今,只剩下三五户人家守着一颗古树过日子。
浦市历史悠久,文化底蕴丰厚,因其商业发达,汉族、苗族、土家乃至川滇黔等地的少数民族文化在这里交融,并逐步形成自己的特点。
这种文化交融形成了浦市的代表性建筑———封火山墙合围的窖子屋。这种窖子屋有几进几出等不同格局,高大气魄,布局对称,雕刻精美,古朴典雅。浦市被称为“东方戏曲活化石”的辰河高腔目连戏,唢呐伴和,情调悲壮。
浦市的端午赛龙舟多在箱子岩下的江面上举行,十几年前,都还风行。到了赛龙舟那天,镇里的、乡下的男女老少齐集箱子岩边的沅水两岸,大声呐喊助兴,龙船像离弦的箭,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来去如飞,有的人甚至从后山爬到悬崖顶上去,把鞭炮从高岩上抛下,让鞭炮在半空中爆裂,砰砰砰砰的鞭炮声与水面船中锣鼓声相应和。这种场面,儿时的我都曾经目睹过。
近几十年来,公路越来越发达,水运被陆运所取代,浦市已经逐步走向消沉,来往船只甚少,挑夫几乎绝迹。上世纪七十年代,古建筑被拆掉了一大半,残存的几座窖子屋孤零零地夹杂在现代建筑群里。走进浦市,一种苍凉、萧条、幽伤之感不时会袭上心头。
同为昔日的湘西四大古镇之一,永顺的王村、花垣的边城、龙山的里耶到了新时期均以全新的面貌向世人展示昔日的芳容。而浦市却被岁月的洪流洗尽铅华,昔日的繁荣已随滔滔江水逝向远方,只有那古驿道上的几块碑刻和几处骡马饮水槽还时常勾起人们对其兴盛时代的浮想。
沅水依旧日夜奔流不息,冲击着河岸的崖壁。见证这一切历史变换的只有那江边高高耸立的辛女峰和江中长长斜躺着的屈望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