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令民 一 从县志和朋友处得知古丈向有四泉,东南西北,而以北泉为最。“其水澄澈洁静”“甘洌怡人”,于是挑一个秋日的向晚,踩着夕阳的余晖,便独自踏上了拜谒北泉的路。 之所以说拜谒而不说其他,是因为我觉得唯有拜谒才略微能够彰显我的虔诚,就像那些舍舟车之利,磕一路长头前往布达拉宫或者扎布伦布的藏民。在某种璀璨的世界观里,天地万物都是有灵魂的,不然,那一草一木,那一块块堆放在庙里的石头,那同是从山涧沟槽中钻出的股股清流,为何精气神会如此的不同。 南宋吕元中在他的《丰乐泉记》中讲了一则关于水的故事。“欧阳公既得酿泉,一日会客,有以新茶献者。公敕汲泉瀹之。汲者道仆覆水,伪汲他泉。代公知其非酿泉,诘之,乃得是泉于幽谷山下。” 看来泉水跟人一样,是有品性的,不然即使欧阳修那能知黑白的舌头也断然品不出泉泉之间的差别。明人张源在《茶录·品泉》中曾对天下之泉有一个笼统的概括:“山顶泉清而轻,山下泉清而重,石中泉清而甘,砂中泉清而冽,土中泉淡而白。流于黄石为佳,泻出青石无用。流动者愈于安静,负阴者胜于向阳。” 北泉属于何种?不得而知。 北泉如今的所在被人唤做凉水井,其实湘西无井,湘西人常常是泉井不分,常常会把泉唤着井。凉水井实际上也就是凉水泉。而大凡泉水,总是讲究个冬暖夏凉,旧时无冰箱,所以夏凉较之冬暖又更为人所看重。湘西泉多,“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一山一弯,众泉之间,敢以凉水为名,也足见北泉在时人心中的分量。 二 从县委门口出发,走正街,数步斜下,过老汽车站,沿河街,再行数百步,即见北泉,临古阳河,倚五里坡,从石头岩缝中汩汩而出。外罩以密闭正方体形围栏,止留有一小口于围栏三分之 一处,有小嘴往外延伸,半月形,因过于肥厚,倒颇似健硕苗人的上唇。泉外筑有4米左右的凉亭,宽约5米,纵深3米,方柱,连有供人歇息的横栏,两进两出,颇为浩大。看牌记,泉始建于民国十八年(1929),修筑凉亭是在1980年,古色古香,不消发挥思古之幽情也很容易让人想见当年酷暑时节,人声鼎沸争相纳凉的情状。 我去的时候,无人纳凉却正好遇到一位洗头的妇人,用一个大木盆将水接满,然后把满头的青丝浸在水里,散开,随着妇女手臂的起落,那青丝也一点点地游曳开去,像无数尾青黑的带鱼。忽然间记起断句“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我想,此时,如果妇女也能写诗,她一定能写出比《再别康桥》更美的句子。 三 从妇女手中借过粗黑的水管,掬一捧泉水在手,冰肌玉骨,委实清凉。古人说,水“不寒则烦躁,而味必啬(涩)。”而不涩的水又让我想起了茶,古丈人的生命中总离不开茶,就像茶无论如何总离不开水。 明代竟陵派文学家钟惺曾在他的《茶诗》中说“水为茶之神”。好茶就像一株好的芙蕖须得配上好水,方能恣意舒展,尽显芳华。在古丈,“二龙庵的茶,北泉的水”一直都是当地的双绝。据说,用北泉水泡出的古丈茶清香甘爽,醇厚绵长,三杯两盏下肚,纵然天底下一俗人也总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早是有备而来,解下墨绿色的军用水壶,汲满。遥想着烹茶的事,红尘烦扰,雾气蒸腾,氤氲缭绕间我辈凡夫俗子也可暂时忘却营营,聊做一回雅人吧。 明人屠隆在他的《茶说·择水》中说“天泉,秋水为上,梅水次之,秋水白而冽,梅水白而甘,甘则茶味稍夺,冽则茶味独全”。看来去的正是时候,秋水澄澈,清冽异常,正适合于烹茶。于是想起古人笔记里许多烹茶的旧事,最爱的还是郑板桥的《满庭芳》:“寒窗里,烹茶为雪,一碗读书灯。”如此雅事,“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想想“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再想想那些几十年前、几年前从古丈走出的寒门学子,萧离、颜家文、彭学明、向启军,成名的,未成名的。熨贴里,“北泉泡茶,一碗读书灯”或许是他们或许不止是他们,心灵深处永远的归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