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畅
再次聆听这位老师讲课,是在大学毕业10年之后。
这10年,在一家单位写文为生,像一位默默无闻的绣女,躲在纸张的背后,写作别人的事,为别人而写作;10年中,已经习惯坐在台下听别人报告发言,在饭桌上听别人高谈阔论……总觉得,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必发出声音,别人不关心,自己不需要,渐渐地,越发恐惧这样的说话,而这样说话的能力与欲求变得越发的低下。
重新走近这位老师,是在考取母校的文艺学研究生之后。
10年前,他并未在脑海中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对于一名女生,中文系老师众多,身材挺拔、玉树临风型的自然会在心中多留意一些;况且,他带课实在不多,对他唯一的感受,是课堂上他用人声模仿二胡曲《二泉映月》上,节奏准确无误,声音惟妙惟肖,曲调悠扬婉转,神情陶醉,心无旁骛……
能够近视这位老师,是在文艺学研究生的课堂上;得以正视这位老师,全部源于他常常说的那句话:学会倾听。
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共同学习报纸文章的过程。那是一篇专家撰写的关于中国改革开放30年成就的文章,他请一名同学念,要其他人听。文章很长,念了很久。念罢,他说:“好,大家一起来谈谈感受。”平静的语调里带有一种强硬,学生无法拒绝,依次开始了发言。
在缺少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这是一次难度很大的课堂作业。几乎没有人能记得住文章的要点,谈得出像样的感受。可是,学生们胡乱的说话似乎并没有打扰他听话的兴致,他很专心地在听,不出声,偶尔点点头,碰上个别感受多的而且表达欲望强烈的,一谈十几分钟,他也并不打断,好像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学生,更像是领导、老师或者朋友……
刹那间,我很惊诧,真的。尽管自己说话时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语无伦次,但慌乱还是没有压倒对于这种倾听姿态的惊诧。
一下午,他都在倾听,末了,对我们的说话进行了简单的评价,他说:“我们文科学生的本领不外乎听、说、读、写,会写作、会阅读,还要会听会说,尤其是要学会倾听,倾听是获得知识的重要途径……”
不仅仅是课堂上,此后的数种场合:学术沙龙、研究生会议、学术会议、师生单独交流,他都会强调“倾听”的重要性,教授学生们倾听的技巧,而且,他也都会采取一种"倾听"的姿态去倾听各种声音,从不打断,不厌其烦,心无旁骛。
看得久了,有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学会倾听”———这看似再三叮嘱学生们的一句话,也许……是他在反复地叮嘱自己,或者是他本来状态的一种自然流露,否则,他怎么能够随时随地、自然而然地保持着这样一种姿态?
在人生的常识和经验里,我总觉得,大凡两种人有强势话语的权利,或是位高权重者,或是学识渊博者。说话时,他们可以天南海北、底气十足,也可以从头至尾,絮絮叨叨。强势话语出场时有种种状况,但气势压人、话只关已、忽视听者可算是共同的特点,他们有不必倾听的特权,也能免于他人的苛责;知识与见识贫乏苍白、地位与财富相形见绌的芸芸众生,只能有倾听的义务了,交流和尊重此时只能变成心底的一种奢望。
孰不知,每逢这种缺少交流的场合,会出现两种极端的听者,或是保持沉默、神游四方,或是哼哼哈哈,佯装专注。10年里,见多了这种场面。我知道,要真切地保持倾听的姿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不论是说者,还是听者。
“学会倾听”“学会倾听”……正是老师的这句话和他倾听的姿态,颠倒了我的人生常识,让我惊诧。
于我,惊诧之后,就是反思。
虽不是什么“好鼓”,但总算班里年纪大的,不能老在重槌之下面红耳赤的让人笑话。这之后,每当老师要求听什么、读什么时,先是心中一震,然后赶忙竖起耳朵认真地听,拿起笔来认真地记。
事实证明,他的话是对的。还记得再次学习报纸文章,标题是《那些美妙的声音哪儿去了》,定下心来,全神倾听。文章真美,还有城市变迁中诸如“南屏晚钟”之类的声音景观渐行渐远的失落……原来,声音景观也可以作为文艺学研究的内容。倾听之后,有些豁然开朗,顿觉思维、视野、语言方式等等都开阔了许多;倾听过后大家的谈话,变得有内容,有条理,偶尔还夹杂些小问题和小见解。
反思过后,还有些感动。
无法不感动。再见老师时,他已经不是当年学院里的普通教师,兼有一院之长和美学教授的双重身份,职位不高,仍是一官,学识深博,所以教授,可他那保持着的永远倾听的姿态,却让人感受不到位置与学识通常会造成的距离感,有的只是温暖、可亲和心灵的一丝触动,当然,更有尊敬———一种发自内心的、彼此的尊敬。
在他的面前,我不时地审视自己对于倾听的态度。面对不同的话语者,究竟是专注聆听还是心不在焉,是仔细分析还是过早判断……我开始自觉地调整旧有的听说习惯,学会换位思考,听话时认真分析并非妄下结论,而说话时更要关注听者,关注他们的兴趣和世界,形成互动、交流还有尊重。倾听,也许是一种使用耳朵的阅读。
我发现,尝试以倾听的姿态去谈话,大家会身处特别的氛围之中,这种感觉很爽。
“凡能够说的,都能够说清楚;凡不能谈论的,就要保持沉默……”老师很迷奥地利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常常提到他早期一本著作的这句结束语。有时,我猜想,老师之所以能够保持倾听的姿态、能智慧地处理说和听的关系,是不是和这句话的影响有关?也许,倾听不仅仅是一种交流的姿态,而且更是一种人生的独特智慧?
在一年的研究生学习中,对于老师的教学方式印象深刻。
他强调阅读和自学,会巧妙地出其不意地运用课堂谈话的方式进行督促;课程结业时,他会布置诸如读后感和论述摘抄之类的作业检查读书成果,他知道,如果仅仅是布置一篇论文,看似高难但一不小心会流于虚浮。
他讲沉迷的维特根斯坦、卡西尔,讲不可避免的康德、黑格尔、席勒,讲年轻时遭遇的朱光潜、李泽厚,讲曾用心研读的马克思、恩格斯,还讲中国的儒家、道家和佛学;他讲美学的诞生和理论的流变,讲理性与感性的冲突与调和,还讲人生的数种境界。
他有激赏的理论家和理论,却并不否定他者的影响,他并不以排斥旧的理论为学术的时髦,也不以艰深的术语为渊博的标榜,他的一切价值观点都在从容的讲授之中或隐或现……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专注地倾听,还有思考。
年初时,与老师说了一次话。心中本有两种准备:一是学术话题,应付老师之问;二是沉默少语,听老师说。但他的第一句话却是:“一个学期结束了,边工作边学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困难?”这真是一个很窝心的话引,我道起了苦水,他在一旁认真地听……
初夏时节,去听毕业班的论文试答辩,每当有学生答辩差强人意、老师激烈批评时,他总会鼓励学生说:“不要紧张,慢慢说。”这话儿真像夏日里的一丝凉风……
老师像一本书,这种感觉很久了。著名作家苏童对一本名为《三联生活周刊》的杂志情有独钟,他评价说:“我敬佩这本刊物的办刊风格,既知识分子而又不排斥世俗众生,既有超前意识而又不鄙视人们的智商。它有一种可贵的温文尔雅的说话态度。”
老师姓简,名德彬,任职于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