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继诚 那年,我初涉社会,便被一个同事拉进一个社会团体,就是小镇上的一个诗词协会,开完会,得到政府资助,大家开始聚餐。他,一个高挑个子的长辈端起酒杯,过来给我敬酒,我担当不起,忙起身,解释说,我不会喝酒,他微笑着说,年轻人不喝酒难得难得,但是,不喝酒,诗还是要多写啊。说完后,他转身,给其他诗友敬酒去了。 我这样认识了他,他的诗很有乡村气息,散文尤其优美,我从报刊上看到他的一篇小文章,叫做《桥》。《桥》写的是一个偏僻的苗寨发生一起洪灾,冲断了一座桥,人们每次赶集都只是议论一番,然后绕过小河赶集去了。唯有一个憨实的苗家汉子,扛来了木头,架起了桥,每当赶集天,他守在桥边收取一些过路费,连村寨里的老婆婆也不放过,引来很多闲话和嘲讽。 那个年代,市场经济刚开始,有了付出就应该有所报酬,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在古朴的小寨,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但出人意料的是,过了不久,这个汉子请来了石匠师傅,掀掉了木桥,架起了石拱桥。人们这才恍然大悟,汉子收取过路费是另有所谋啊。 我从小寨人们的嘴里得知,这是真实的故事。而且,那个汉子,其实就是作者本人。 那是一个很贫穷的苗寨,我去时看到了那座桥。他叫华,一个很平实有很风趣而且才华丰厚的人。想不到,大山里还有这样的文人。 那一晚,我们没事,就下河网鱼,沿着那条小河向上,再向上,来到一个缺少人烟的地方,看到了一座煤窑,晚上很多工人在开采煤矿,煤窑边有一个小店,小店里坐着华。昏暗的灯光下,华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小店里的货物很单纯,日常生活用品,比如酱油,食盐,肥皂,香烟,一些饼子之类的糖果。我才得知,华面对的顾客只有煤窑工人,华为工人们服务。华很高兴我们夜晚访他,他拿出很厚实很厚实的书籍给我看,那些厚实的书里面有他的诗词选,虽然不多,但在华的语气里,我明白,他很看重自己的文字,他的作品有诗意,有情趣。华说,他正在写本关于煤窑工人的长篇小说,暂时取名叫《煤窑春秋》,我立时想起了湖南作家谭谈,华有着谭谈的风格。 夜晚,那些脸面黑不溜秋的工人从窑下出来,向华要了二两,买一块面饼,站在华的店面前喝下肚去,脸色仿佛红润起来,说上几句话后到低矮的工棚钻被窝去了。 “他们是我的衣食父母。”看着离去的煤矿工人,华说。华靠着这个小店生活,这里的煤窑是华所在寨子的土地上挖出来的,自从有了这煤窑,华就过来做这小买卖。华也就离开了土地。华是个很健谈的人,我们一直谈到深夜,我长这么大,才知道“相见恨晚”的真正意思。 我真正留心起华来。 特别是我在小镇边修建了自己的房子后,每隔两三天,我就会在门口看见华的身影。华每次都是笑眯眯地和我招呼,他也是这么与别的熟人招呼。 我知道华是个诗迷。按年龄推断,华小时候受过私塾教学。之乎者也之类的文章读背了不少。他吟诵起诗词时显得有些“迂”,当然,他的对联写得相当好。每当地方有各种对联比赛征文,他总能拿下个名次,这时,他总会笑眯眯地告诉我,挣了个600元的奖励。一次,他在一个房地产楼盘征联中,得了个二等奖,奖品是一提美酒,500元奖金。在报纸登出的获奖名单里,我看到了华的大名,全地区10个获奖人,华竟然名列其中。给我说这些时,华不会贪坐,见天快黑了会很友善地与我告辞……他回程坐的是三轮车,一辆多次为他拉货的老雇车。 敞篷的三轮车在我们这里已经是非常落后的交通工具了,华一脸的幸福,一脸的自豪,坐在司旁边,与我招招手,“嘭嘭嘭”地消失在大山里。 如果你以为华仅仅是醉心自我的小文人,就错了。华第一次进我家门,笑眯眯地递上一张鲜红的帖子,说,山里要搞个四月八苗族椎牛活动,有时间不妨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帖子,真不简单,华是策划人之一,负责外交联络,好多州县领导都在红帖子上印着大名……看着他急急忙忙钻进那辆停靠在我门外的三轮敞篷车远去,我想起了华在很多诗篇里描写到的苗族风情,那醇美让人难忘……我决定去参加这个无比盛大的活动。 每个集日,我都能看到华与爱人的身影。华的妻子已经和华一样有些苍老,但他们依然像年轻人一样甜蜜地搭乘三轮敞篷车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艰苦的生活,偏远的环境,并没有磨灭他对生活信念,对文学的追求。 2008年是我们国家遭受大考验的一年,也是华大丰收的一年,从冰雪封山,到汶川大地震,再到北京奥运会的成功举行,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华用自己的真情实感记录了这些大事。他的文章多次被收入各种书籍,一本本从出版社邮寄过来的样本,给了华无尽的喜悦和幸福。 华在他的大门上写着:花香鸟语山村好,雨顺风调鼠岁丰。赏心悦目,幸福安康。从简单易懂的红联中,从那敞篷三轮车上的微笑,走过不惑之年的我,读懂了一个黄昏老人的内心走向:爱大山,爱绿水,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也是人生的一个真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