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承烈

　　1950年10月19日晚，我所在的113师从鸭绿江边的集安浮桥上跨过了鸭绿江。过江之后，我们看到朝鲜人民军正向北撤退，金日成已将首都迁至距集安不远的江界。是年11月23日，我中国人民志愿军（共6个军）按照毛主席清长战役的指示，彭德怀总司令设置了一个大口袋，先是佯装败退，尔后包围了美军主力。我所在的113师担任“锁口袋”、“堵闸门”的艰巨任务，在清长战役（即朝鲜北部的清川江和长津湖一线）艰苦卓绝的战斗中，一举围歼了美军4万余众，接着乘胜追击，收复了平壤，并于1951年春节后解放了汉城（今首尔）。

　　在防空洞的烛光下，我给小佩写了一封报喜信，我告诉她，我军在清长战役中的辉煌胜利，使近百年来曾经欺压过中国人民、践踏过华夏土地的一切帝国主义列强从此闻风丧胆。在这次战役中我荣立了一大功（三等功）。

　　不久，收到了小佩一封称呼极为别致的回信。

　　人民的成业：

　　你不仅是属于中国人民的，也是属于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战士，你们的胜利使我兴奋得几天彻夜难眠……吕正操政委是东北军区副司令，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沙盘，他向苏军驻校顾问介绍了清长战役的全过程，我担任翻译，因而知道你们113师万名健儿抄山路一夜急行军145华里，用两条腿超越了美军的汽车轮子，先敌在三所里和龙源里一线堵住逃敌，从而取得了让全世界人民为之震撼的胜利。虽然你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无数一滴却汇聚成冲决帝国主义列强的巨大浪涛，我为中国人民志愿军也为你感到欣慰与荣耀，你这片煤层正闪耀着炫目的光芒。

　　深深惦记着你的小佩

　　1951年3月1日

　　1952年10月，美第9集团军做垂死挣扎，在朝鲜战场的中线向我上甘岭阵地发动疯狂进攻，地面山头白天为美军占领，夜间又被我坑道内的部队夺回，地面阵地多次易手，反复争夺。我113师在上甘岭西侧防守，为减轻守卫上甘岭我第15军的压力，向正面之敌发起猛攻。

　　当时我任113师司令部参谋，随副师长将师部前进指挥所推进到上甘岭西侧距敌仅300米距离的394.8高地，与敌激战。在这次反击战中，我头部重伤，呼吸困难，几天几夜昏迷不醒。副师长到野战医院探视并向院长询问我的伤情，院长摇头轻声回答：“看似不行了！”副师长立即撕开我的衣领。战前每个战士的上衣口袋内注有本人血型，便于及时输血；每个战士的衣领内侧都写有本人的通讯地址，因牺牲后脸部模糊不易辨认，据此可以通知家属及当地政府享受烈属待遇。我的衣领有两处亲人地址：一处是我的原籍，二是沈阳军校翻译室杨小佩。副师长果断地命令野战医院院长，将包括我在内的5名危重伤员于当晚派车转送沈阳第一陆军医院，到达之后，立即通知了沈阳军校翻译室。

　　我于次日凌晨住进沈阳第一陆军医院，小佩接到通知后，脸都顾不得洗，于拂晓时赶到我的病床前，迫不及待地向护士长询问：“哪位伤员是我的亲人？”护士长拿出我带血的衣领，小佩看了一眼，知道是我，俯在我的病床前泣不成声。

　　这时我突然休克，全身痉挛。小佩用手扒开我的衣领察看喉管，发现喉腔内大量淤血，还夹着稠稠的黄脓，可能是在汽车上颠簸一夜造成的。小佩立即找来护士长说：“快拿一瓶蒸馏水和一根导管来。”小佩在哈尔滨军医大学时曾在第一陆军医院实习半年，抢救过不少危重伤员，护士长知道她是军医大的高材生，全力配合。小佩先用导管把蒸馏水挤进我的咽喉，紧接着用口猛吸我喉管内的污秽，十来分钟后，终于把卡在我喉管内又臭又脏的浓血和脓汁全部吸了出来。她自己却累得脸色惨白，在洗漱缸前一边呕吐，一边连问护士长“他醒来没有，醒来没有”。护士长笑着回答：伤员睁开了眼睛，神志清醒多了。小佩要护士长快拿一杯温牛奶给我喝，并叮嘱输液不能停止。

　　这些细节都是我苏醒后，值班护士告诉我的。

　　护士长和几名护士对小佩果断快速的抢救医术十分钦佩，又对她拼了命似的服务精神感到不可思议，一位小护士问小佩：“伤员是你的亲兄弟吗？”小佩摇头。小护士紧追着不放，又问：“他一定是你的未婚夫！”小佩看着我从濒临死亡的边缘活了过来，欣喜得不能自己，笑意悠悠地连续默默点头。

　　早饭后，小佩为我擦拭上肢，还配合主治医生和护士为我治疗，换药和注射都由她亲手操作。晚上她向护士长要来了一张折叠床，睡在我的病床边。3天后出现奇迹，我能坐起来了。

　　第一陆军医院与沈阳市中山园只一墙之隔，有侧门相通，小佩为了减轻我重伤后的心理负担，要来一辆轮椅，推着我在芳香的秋菊丛中，在金黄的枫叶树下散心，给我讲述许多久远的神话故事，最生动的要数《嫦娥奔月》。

　　嫦娥和后羿是一对新婚夫妻。一天嫦娥突发奇想，问后羿愿不愿意去西方昆仑山找西王母讨要两粒长生不老的仙药。后羿爽快答应。嫦娥说去昆仑山要经过一条宽而深的黑水河，这条河中掉一片树叶都会沉没，船更是去不了的，还要经过一片熊熊火海，黄金一触都会熔化，人就更过去不了。后羿为了两人的长生不老甘愿去冒险。后羿牵来一匹骏马，扬鞭向西。勇敢的后羿经过了黑水河没有被吞没，越过了火海没有被熔化。他来到昆仑山下，抬头看到一座宫殿隐隐约约地藏在云雾缭绕的半山腰。后羿策马上山，推开宫门，呀！巨大的梁柱都是纯银铸就的，地面全由温润的白玉铺成，西王母披了一件用金丝织成华服，正闭目禅坐。后羿跪步向前，西王母微闭着双眼问后羿有什么请求，后羿说：“我的妻子要我向您讨要两粒长生不老的仙药。”西王母反问，你的妻子就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嫦娥吗？后羿说是的。西王母微微地睁开左眼，慢吞吞地说很遗憾，长生药只剩一粒了，你拿回去吧！接着嘱咐：现在不能吃，等到你们衰老之后，或者生命处在弥留之际的时候各吃一半，可保长生。

　　后羿回到家里，将长生药丸交给嫦娥，并向她讲述了西王母的叮嘱和一路上的艰险。一天黄昏，后羿打猎回家，找不见嫦娥，长生药也不翼而飞：嫦娥把仙药偷吃了。嫦娥偷吃仙药后觉得一身轻松，不一会儿，两只胳膊上生出了羽翼丰满的翅膀。她飞起来了，飞呀飞，飞呀飞，她飞到月宫，月宫冷清清的，只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月桂树和一只白兔。嫦娥感到孤单，很想再飞回后羿身边，可翅膀已经脱落再也回不去了。

　　讲到这里，小佩停顿了一会儿说：“嫦娥十分美丽，但却自私无比，所以晚唐诗人李商隐在《嫦娥》一诗中写尽了她的孤寂与无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小佩停下轮车问我：“你能将这两句诗今译出来吗？”

　　我不假思索地随口朗诵：“月宫里的嫦娥哟！偷吃了长生灵药，却暗自悔恨，空对茫茫碧海青天，夜复一夜，年复一年，一颗孤寂清冷的心，有谁怜悯?”

　　小佩高兴得跳了起来，迷人的笑容中伴着泪水：“你的思维没有因重伤而紊乱，文思依旧那么锐敏，不久你可以重返前线，你这片煤层将恒久燃烧、闪耀光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