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子权

　　北风吹起，黄叶飘零，寒潮来袭，我总会想起那个冬日午后，想起父亲那满是老茧、略显干枯，在空中迟疑地扬了扬、然后重重落下的巴掌。

　　父亲是典型的传统农民，没有文化，不懂技术，只会耕田种地。勤劳善良的父亲总是起早贪黑地劳作，开垦了自家几乎所有的荒地，包种了村民放弃的边远干旱田，就连原本荆棘丛生的油茶山林也被他修整得杂草全无，然后在不同季节里种上各种各类农作物。父亲耕种的田地在村子里最多，收成也最丰厚，父亲每年就靠出售稻谷、玉米、红薯、烟叶、茶油等农产品，维持家庭的日常开支，供我们兄妹念书。父亲每年都被当地政府评为“劳模”，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常常挂在嘴边，引以为豪。

　　父亲性格温和，很少生气，更不用说以“打骂”的方式管教孩子了。如果我们兄妹犯了错，父亲总是和风细雨地讲道理，完了不忘补充一句：“人犯错并不可怕，关键是要知错就改，不能老犯同样的错误，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更好。”没事的时候，父亲喜欢用他那满是老茧、略显干枯的手掌拍拍我的肩、摸摸我的头，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快长成男子汉了。”这一拍一摸之间，传递出浓浓的爱意，让人感觉很温暖，醉心般的温暖。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父亲，却因为我的一次犯错竟然扬起了巴掌。在我读初中一年级的那个冬天，一场意外火灾使我家的一切瞬间化为灰烬，全家人的生活只能暂时依靠亲朋好友、左邻右舍接济和政府救助维持。父亲愁白了头发，几天之间仿佛年老了十多岁。

　　火灾发生一周后，在多次要求辍学得不到父亲同意后，我竟鬼使神差地逃学了，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流，唯愿自己逃学能够换来学校“开除学籍”的处罚，这样就可以帮助父亲减轻些许负担。其实，那时的做法真是太幼稚，太无知了。事后听人说，父亲在我逃学的那几天里，就像疯了一样，几乎不吃不喝，到处找寻着我。

　　我再次回到家时已是五天后的下午，父亲正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从父亲微驼的背影中，我读到了一种苍凉和黯然。父亲见我回来，一下子站了起来，两眼放光，清瘦的脸上堆满笑容，双手做出要拥抱我的姿势。但父亲的面部表情又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额头青筋暴突，脸面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一张一合，好像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父亲高高扬起了他那满是老茧、略显干枯的手掌，在空中迟疑了一会儿，向我掴了过来，但是就在手掌即将打到我的脸时，猛地又收了回去，重重地落在了父亲的脸上，响声清晰可闻。继而，父亲背转身去，蹲在地上，双手胡乱地抠着头发，嘴里发出抽泣的声音：“我真是没得用，连屋里人都照顾不好……”父亲花白的头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越发苍白凌乱。

　　那时那刻，我真为我的莽撞感到无地自容和万分后悔，父亲那一巴掌分明不是打在他的脸上，而是打在我的心里。我立马背起书包，默默地坚定地踏上去向学校的路。

　　时光荏苒，事隔多年，我对父爱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那个冬日午后的阳光，那个冬天里父亲花白凌乱的头发，父亲孩子般自责的抽泣声，父亲高高扬起、最后重重落在他自己脸上的巴掌，成了我对父亲难以弥补的亏欠，像一个难解的结深埋心底。

　　冬风起，百花残，黄叶飘零舞翩翩，向天堂里的父亲道一声珍重，愿天堂里的父亲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