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果

　　毛坝是湘西小镇，地处永顺县西北边陲。那次我去采访考察，到达时，已是掌灯时分。晚饭后，主人泡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我向来少喝晚茶，主人却说，毛坝茶过去是贡品，不仅提神解乏，还具有催眠的效果呢！初饮毛坝茶，味道是有些特别，凉丝丝甜津津的，异香扑鼻，沁人心脾。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把我从沉睡中唤醒。原来我就住在葱茏的大山脚下。不知是乡村里的空气新鲜，还是毛坝茶的作用，我感觉气爽神清，在乡党委书记和乡长的陪同下，转过乡政府门前的新街，向一条幽静的老街走去。

　　毛坝老街长千余米，宽不过丈许，分 “长沙街”和“江西街”。自清雍正年间改土归流以来，这里便是湘、鄂、渝边区的货物集散地。光溜溜的石板街两旁，数十栋明清风格的房屋次第排列，彰显出昔日的繁华景象。我们来到临街一栋占地700余平方米的院落，书记告诉我，150年前，这里开着“李益泰号”歇铺，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1882年秋，一个叫李华搢的孩子在李益泰号呱呱坠地。华搢从小聪明伶俐，1901年他19岁就中了秀才。1905年入常德西路师范学堂，与同学林伯渠等受新思想影响，加入湘江学会。1913年他东渡日本留学，在东京浅草高级工业学校毕业回国后，任天津久大盐业公司技师、永利碱厂厂长、副经理。他参与创办中国工业促进会，发起组织民主建国会，是国民参政会参政员。1947年任久大盐业公司总经理。新中国成立后，他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华北行政委员会副主席、食品工业部部长、轻工业部部长和第四届全国政协副主席。这位彪炳史册的毛坝汉子，就是我国著名实业家、民族化学工业的开拓者李烛尘先生。

　　李烛尘故居大门关闭着。邻居老王告诉我们，李烛尘去世多年了，后代多在外地工作和定居，只有一个年逾古稀的孙子在家，真不凑巧，老人一大早又出门去了。几年前,永顺县已将李烛尘故居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近年来又拿出10万元资金维修这座百年老宅。名人故居得到保护，红色旅游方兴未艾，我深感快慰。老王热情洋溢，端茶让座，给我讲起李烛尘50年前回故乡的故事来。

　　那是1958年10月，76岁高龄的李烛尘到湘西考察，顺便到了万坪。老王当时负责接待李烛尘一行。由于时间紧，就不打算回毛坝了。李烛尘的孙子和孙媳带着两个重孙，半夜起床步行10多公里赶去会见。李烛尘的秘书看到共和国部长的孙子身体瘦弱，脚踏草鞋，于心不忍，便准备给点盘缠。然而，李烛尘却不肯，他教导孙子要积极劳动，自食其力。结果每人仅打发5元，一共才20元。可是，李烛尘对革命事业却出手阔绰，为参加抗美援朝的革命将士赠水壶、毛巾，又捐飞机、大炮。最终，他把自己一生的心血，所有的实业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国家，支持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这一切，要不是老王亲口道来，我还真不敢相信呢！

　　告别李烛尘故居，乡长的手机响了。一会儿，迎面开来一辆双排座。驾驶室跳下一个健壮的汉子，满面春风地把我们请上车。乡长介绍说，壮汉是金顺植物资源开发公司的老总向彬。向彬当过兵、打过工、下过海。特殊的经历磨炼了这位土生土长的毛坝汉子。前几年，他从广东回到家乡开发毛坝茶，一心为家乡经济发展作贡献。双排座在狭窄的巷道穿行，七弯八拐驶往云雾缭绕的后山坡，停在几棵高大的柿树下。柿叶经霜，落叶归根，而一串串鲜红的柿子却挂在枝头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个个红灯笼。我们走进柿林深处的一栋木屋，我还以为是茶叶加工厂到了，原来却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3年前，村民范昌鼎开始在庭院里种植毛坝茶叶，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满目葱茏。范昌鼎笑容可掬地领我们参观他的茶园。秋风过处，茶梢泛出了绿意，竟然长出几片嫩叶来。范昌鼎说，要是在春季里来，你们还可以观赏到毛坝茶制作的全过程呢！

　　毛坝茶又名藤茶、神茶和莓茶。学名为“显齿蛇葡萄”，是一种多年生藤本植物，在《救茺本草》和《全国中草药汇编》等药典中有明确的记载。毛坝茶历史久远，《永顺县志》有这样的记载：“唐代溪州以茅茶入贡”。“毛坝”过去称“茅坝”，即茅草遍野的坝子。后来，为了书写简便，“茅”渐为“毛”替代。可见，毛坝茶早在1000多年前的唐朝，就已经开发利用，成为珍贵的贡品了。

　　毛坝茶野生在溪州海拔500—1000米的山坡，以毛坝境内所产尤佳。清明、谷雨期间采摘，通过传统和现代制茶工艺结合精制，内含多种营养，其表层有一种奇特的天然植物蛋白酶，看起来白绒绒的一片，十分诱人，故又称“白茶”。毛坝茶药、饮两用，具有消炎止咳，消减脂肪，抗衰老，治痔疮，扩张冠状血管，抑制血栓形成，降低血糖、血脂之功效。相传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为响应明王朝号召，永顺宣慰使彭翼南率兵三千、致仕宣慰彭明辅率兵二千奔赴东南沿海抗击倭寇，将士们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多有腹泻，战斗力丧失殆尽。危急关头，彭翼南、彭明辅派人回溪州收集毛茶千余斤，用锅熬煎以止腹泻，将士们很快恢复体力，与倭寇在浙江嘉兴王江泾一战，大获全胜，斩倭寇首级1900余，立下“东南战功第一”。战后，明朝廷敕赐彭翼南三品服，授“昭毅将军”，毛坝茶叶功不可没。

　　毛坝赤子李烛尘一生钟爱毛坝茶，随身携带，并作为礼物馈赠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有一次，李烛尘陪同毛主席视察黄河，主席偶感风寒，喝了李烛尘携带的毛坝茶后，感觉全身舒坦，好了大半。主席问李烛尘，你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呀？李烛尘随口便答，是家乡的毛茶。主席听后哈哈大笑，说，怪不得呢，原来是我的本家茶啊！

　　近年来，永顺县秉承李烛尘的遗志，采取政府引导，公司加基地加农户的运行机制，大力扶植毛坝茶生产，仅毛坝乡就成立了“金顺”和“猛洞河”两家茶叶公司作为产业发展的龙头企业。金顺公司投入巨资建成毛茶育苗基地，农户也筹集资金开发毛茶，加上境内漫山遍野的原生茶叶得到了有效的保护，毛坝茶产业化经营初具规模。为把好茶叶的质量关，公司老总向彬千里迢迢请来湖南农业大学教授，面对面指导茶农，提升茶叶生产技艺。酒好还怕巷子深。公司把品牌茶叶带到深圳的“深洽会”和长沙的“中博会”参加展出，引起全国各地客商关注，大大提高了毛坝茶的知名度和竞争力。产品远销东北三省、华北的京津地区以及广东沿海等地。公司的崛起带动了产业的发展壮大，如今的毛坝茶叶年年增产，已成为当地农民发家致富的支柱产业。

　　当我们起身告辞，看到老范和向彬那灿若朝霞的笑脸时，我想起李烛尘曾经说过的话，“利用旧的增加新的，筑成另一坚强的新基础，再向发展的路上走”。当年，李烛尘经营的实业就是遵循这一原则得到发展壮大的；而今，故乡的毛坝茶同样地走上了健康发展的道路，李烛尘要是地下有知，他又会怎么想呢？

　　大雾已然散尽，一轮红日从东山冉冉升起，给毛坝的大地镀上一层金辉。我眼前的柿林和茶园，宛如一幅绝妙的水墨丹青，清新若洗，楚楚撩人，那小灯笼般的柿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红更艳，而那青翠欲滴的茶芽上似乎又探出了一片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