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田

　　与厚能是博友，当然愿意出入他的博客。信息时代的交流方式，免去许多麻烦，比如登门拜访，比如把杯共饮等。当然，我不否定登门拜访与把杯共饮的乐趣，只是想强调，高科技为当代文人提供了宽泛的交往空间，出现了种种的可能。我与厚能的交往，就是一次证明。

　　对湘西，我不陌生。早年痴迷沈从文，读《边城》、《潇潇》、《湘西散记》，心中便有了湘西的蓝图———如诗如画的山水，似曾相识的人们，或浓或淡的情感。及长，开始研习书法，又对沈从文的翰墨发生兴趣，知道了这位湘西才子还写有一手神奇的笔墨。也许，这是我关注湘西书法的开始。

　　到了而立之年才读陈寅恪，在他的手札或文章中，屡屡看到位于湘西的凤凰———学者成长的地方。突然，凤凰在我的心中飞跃起来了，湘西也变得十分沉重。此后，远远看着湘西，被这些人物、景致吸引，当然有一种敬畏。

　　近距离感受书法的湘西，是2009年。我与颜家文兄共同策划了“双城水墨———丽江、凤凰书画联展”，看到了湘西书法的一部分，恰是这一部分，让我看到了湘西书法的态势，湘西书法的久远。带着这样的感受，读厚能的《书法湘西》，自然有了文化的依托。

　　厚能是作家，也是书法家。他的散文一如大地般质朴，他努力把湘西贫瘠的生活诗化，凸显湘西人的坚毅、勇敢和智慧。也许，厚能并不满足湘西的现状，他心目中的湘西和历史中的湘西博大而深邃，他需要进入时间的深处，需要在湘西大山的皱折里，自信地展开湘西的书法或书法的湘西。

　　作家做学问，其显著特征便是感性和松弛。厚能的《书法湘西》，从纵向勾勒出湘西书法的历史———这是怎样的历史啊，酉水里耶的秦简，摇摇曳曳地穿越了2000多年，展现了湘西书法最为壮观的前奏。里耶秦简，丰富了文字学的研究，对当代书法创作也起到了推动作用。从里耶秦简中汲取养料遂成为书法名家的人比比皆是，他们的艺术实践，让湘西书法复活。作为湘西籍的作家、书法家，厚能以平稳的心情写道：“我从已公布的里耶秦简图片资料看出，每枚简牍多的有一二百字，少的仅有几字，文字全部用笔墨书写。总体给人的感觉，严谨而又不失活泼，或朴茂典雅，或箫散灵动，不事雕琢，自然天成。从字体来看，有古篆书、古隶书，也有隶中带楷、隶中带行。从运笔来看，行笔流畅，笔画纤秀。从结体来看，字形有大有小，有长有短，大小长短错落；字体有正有斜，有疏有密，姿态各异，妙趣横生。再从章法来看，每枚简牍上少则一行，多则六七行，而且以五行的居多；行款参差错落，排列有行无列，无有精心安排之痕迹，又有巧夺天工之匠心，若将数枚依次排列，乃书法条屏也。”厚能细致描述里耶简牍，是想说明，少数民族地区的书法，并不是“旁门左道”，那种习惯性贬低中原以外的书法艺术水平，看似时髦，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妄断。在厚能的描述里，我们看到了里耶秦简的中和与典雅。而这样的风格，切中了中国书法审美的核心，是我们一直追求的目标。

　　厚能很像一位收藏家，自豪地展示自己的藏品，并一一道来。收藏家的快感全在于一一道来，优雅的陈述，是对自己往昔岁月的回眸，是对自己文化与历史的尊重。对溪州铜柱的抚摸，印证了厚能对一件历史遗存的珍爱。五代十国是我国特殊的历史时期，60年的时间里，战乱不断，王朝更迭，社会动荡，书法文献鲜见。杨凝式作为那一时代的书法代表，一直被我们津津乐道。厚能基于这样的史实，以惊异的目光看着溪州铜柱，因此，他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溪州铜柱总会有在中国书法史上大放异彩的一天，人们若论及五代十国书法，在谈到杨凝式的《韭花帖》时，定会谈到湘西的溪州铜柱。”

　　我没有机会亲睹溪州铜柱，不过，那篇长文和那种书体，一直诱惑着我。她在湘西的大山深处存活，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史册中存活。面前那条曲曲弯弯的小径，一定是厚能朝觐的路线。

　　湘西的书法，在厚能的眼睛里充满魅力。里耶秦简或溪州铜柱，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和艺术价值。然而，那些在悬崖峭壁上若隐若现的字迹，那些在遗迹、故居、村庄、郊野、街道、寺院反射着文明之光的字迹，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考验着他。多少个时日，厚能就像一个孤独的行者去深山中探寻，去没有人烟的地方考察，他担心这些字迹孤单寂寞，失去往日的光辉，不断地去慰问，去呼唤，企盼她们回到人间。老司城的寂寥，颗砂的苍茫，不二门的净幽，太平山的雍容，书家堂的深邃，二梯岩的古朴，古城凤凰的华丽，酒鬼城的世俗，还有熊希龄、袁吉六、沈从文、黄永玉的光芒，让我们在不同的方位看到了湘西的书法和书法的湘西。

　　其实，厚能在向我们展现湘西的文化。他没有直截了当地强调湘西有多么重要，也没有夜郎自大地告诉我们湘西的不可替代。他选择了书法———无疑可以成为中国文化脉络的书法，形象地、具体地、客观地、详实地展示湘西———中国一处比较特殊的区域的文化特征和审美形式。从2000多年前的里耶秦简开始，直到今天，源远流长的湘西书法，绵延着中国人对汉字的神往，对书写的尊重。

　　我在这2000多年的时间里，数次造访了湘西。当我在那片神奇的土地欣赏凤凰古城书法家的作品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父子3代同临一帖，兄弟3人共筑一砚，夫妻二人争强好胜，无不让我感受到湘西书法生态的丰茂，湘西书法的源远流长。因此，我对厚能的探索非常钦佩，这项非同寻常的工作，当然需要他付出极大的智力和体力，但是，这样的付出对他来讲是值得的，对湘西来讲是重要的，对中国书法界来讲是必不可少的。

　　（作者系著名作家、书法评论家、策展人。著有《“南斯北张”：有关书法的话题》（与斯舜威合著）、《向水倾诉》、《探险亚马逊》、《在政治的浪尖上：我对首脑们说》等文学和理论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