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九 妹

　　阳光暖暖的，酥酥的，散发着薄薄的幽香，清澈而温馨。我回到了家乡。在青山绿水中，在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在一片幽深而古老的岁月里，浓浓的乡音酥软了游子的心。一切如梦。梦随风万里，恰经年别离。隔河相望，乡村中学的楼群掩蔽在黛色里隐隐约约。目光对视，我与他异口同声：到学校去看看。

　　那是我们初为人师的地方。自5年前离开后，我就不曾走进。

　　摩托一路风驰，思绪风驰一路。

　　记得第一次走上讲台的兴奋与羞涩，那一年懂得了自己不再是率性的孩子；记得单身宿舍3个女孩搭火做饭的热闹，那一年知道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滋味；记得一场洪灾断电断水断邮路，那一年告别了青苹果的苦涩……

　　中途有人打招呼，是原来的学生，手里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我感叹最后的学生已经为人父母，自己原来真的有些老了。

　　校门敞开着，却不见一人。我跳下摩托，快乐地叫了几声，又旋转了几个圈。这里，仍旧那么熟稔，放眼四周，一一触到了心底。

　　临河斜坡楠竹葱郁成林，三五只云雀飞来掠去，叽叽喳喳。水池有些破旧了，水龙头底下残留着几张青菜叶，旁边的棕榈却长得苍翠繁茂，下面的圆石桌石凳也干干净净的，不见学生吃饭时洒下的饭粒。

　　球场边石砌的花坛，已经蔚然成景。清楚地记得，中央那块花坛是我班的。那时我是38班的班主任，学校搞绿化工程，让各班承包一个花坛，草皮是学生从山里采来的麦冬，间植映山红。学生交来一包包绿油油的麦冬，还交来一把把青乎乎的胡葱、毛茸茸的蕨苔。那时节，从河里运泥沙、在花坛种麦冬挥汗如雨的情景，以及胡葱炒鸡蛋、蕨苔炒肉片的山野滋味，在岁月里百折千回，清空醇香，令人一辈子回味。

　　如今，映山红樊笼成篱，麦冬葱郁如黛，那些成天围绕着我转的学生呢？小园香径独徘徊，我的脑际浮现出一张又一张可爱的面孔。熟稔，又陌生；清晰，又模糊。

　　走到教师宿舍楼前，我抬头痴痴望着三楼窗户紧闭的房子。中间那块玻璃破了一个洞，窗棂的绿漆斑驳掉色了，心里产生莫名其妙的伤感。当看到阳台屋檐下那个燕子窝还垒在那里时，心里又突涌起莫名其妙的欣喜。燕去燕回，灰白色的一团，凝滞了春夏秋冬的轮回。在那里，我成为人妻、人母；在那里，他成为年级组长、教务主任；在那里，儿子牙牙学语、蹒跚走路。

　　去教学区的拐弯处，是一棵香樟树。枝冠墨绿如伞，主干粗壮盈尺，树皮粗糙开裂，叶子沙沙作响，与风声一起正在唱一首轻柔的歌。目光触及，我失声尖叫：“这棵树长这么大了啊！”

　　记得这棵香樟树。是他种植的，在我们恋爱那年。翻开往日的扉页，展开得是一片迷离的天空。也是学校组织植树活动，他带领他班学生负责栽植香樟树。沿围墙栽满了，还剩下一棵，他扛着这棵臂膀粗的香樟树找到我，笑着说要为我们的爱情种植一棵纪念树。我用力扶住这棵香樟树时，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调皮的揶揄。在老师们的鼓掌声中，他在我的单身宿舍前的花坛里一铲一铲地挖土，在学生们的尖叫声中，他把香樟树端端正正地放进土坑里，在我的呢喃声中，他一铲一铲地掩土一瓢一瓢地浇水。一年后，学校基建拆了花坛，却意外地保留了这棵香樟树，并用砖石圈了起来。

　　香樟树，暖不争花红，寒不改叶绿，有一种温而不炽的生命热情，也有一种寓劲节于恬淡的气韵。一晃两三年，那棵香樟树像个茁壮成长的孩子，转眼就高大。香樟名里含香，确也溢香。四五月里，浅白带着鹅黄的小花一撮撮的缀满香樟的枝头，花香似淡却浓，似无却有，淡淡幽幽中又有些独特，只要闻过，就会使人难以忘掉。香樟的香不仅仅来自它的花，她的枝、叶、干、果实甚至树皮都带着独特的香气，每每在树下抬头故意闻，却总也不觉得，可是才低头走了过去，那香气就若有若无的在你身边环绕。一年年，一月月，我的天空里就这样恍惚地飘着植物的香味。

　　那些年里，同事们坐在香樟树下谈古论今，学生们绕着香樟树一圈一圈嬉闹，我倚着香樟树辅导学生朗诵，他靠着香樟树呵斥学生调皮。与此同时，青春与呢喃的情话，也躲在香樟树下，泼出一个又一个美丽的风花雪月。坐在幽静里，我常常犯傻，在现时的浮华尘世，也许会有一种情感，平凡而普通，却散发出淡淡的香，一点一点地侵入生活。初始不觉得有多美丽，在岁月里最后留下的，却始终是那一缕让人挂牵的香，珍贵得像每个人灵魂深处怀念故乡一样。

　　命运的鸟，还在枝头上歇息。可我却在一个转身之后，匆匆而行，离开了学校。新单位的坪场上的角角落落栽满了香樟树，一排排，一行行，成篱，成荫。岁月里，自有解不开的千千结。心情烦闷的时候，情绪低落的时候，一人独处的时候，我都会自然不自然地走到香樟树林里。弯下腰拾起一片绯红的叶子，又无心扔掉；跳起脚摘下一颗紫黑的樟脑籽，又随手抛弃。漫无边际。漫不经心。

　　一天，无意踏破一颗樟脑籽，一声清脆的“啪”的声响过后，看太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射到地上，静寂里，我猛然惊悟于一种极度的感动，泪水顺着脸颊哗哗而下。从梦的回波醒来，把一份爱意深埋心窝。给他打一个电话，发几条短信，是倾诉，也是倾听。很多时候，在一回又一回的“啪”“啪”声中，在他的叮嘱中，在短信的嘟嘟中，黯然失落、郁闷烦恼如烟花一样美丽消散。

　　几年不见，学校的这棵香樟树已经这么高大了，袅袅婷婷，婆娑多姿。伫立阳光里，一地斑驳的树影拨动了心弦，编织成梦。梦如网，而春似水。我两脚跳了上去，双手紧紧搂着树干，顿时，树枝摇动，满地细碎的阳光。我看到青春的剪影凝作了一幅画，清纯极了！

　　回头瞬间的凝视，我感觉到一缕幽幽、暗暗的清香，为渐远的岁月，为期许的未来，托起了一份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