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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10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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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耳草的忧伤

  九 妹

  佚 名  摄

  春日暖暖酥酥的,小院落里弥漫着草长莺飞的气息,我坐在花坛上,和着阳光一起翻阅沈从文的《湘西》。七十载的岁月,或喜或悲或笑或痛,一寸一寸地在指尖轻轻滑过,一寸一寸地在脑际悄悄铺陈,又一寸一寸地在心头暗暗萦绕。直到不见了阳光,方才一边叹息一边掩卷。

  低头的刹那,我看见兰草丛中的两株虎耳草已经兀自长出了10来根纤匐枝,五六寸长,齐刷刷地伸展到花坛边上,像一条小小的紫色瀑布。那七八片叶子,吸足了水分,宽宽圆圆,肥肥厚厚,像极了小小的荷叶盖状。而叶面上淡淡的白色斑纹,长着一层软软的细毛,真的虎之耳形啊。久久凝睇,我想起了汪曾祺先生写在《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一文的结尾文字:

  “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钧窑盆里,有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这就是《边城》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沈先生喜欢的草。”

  淡淡的话语,却让人眼眶湿漉漉的。

  在湘西大山里,虎耳草不过是普通的野草,生长在背阳的山下甚至岩石的裂缝处。我自小认识虎耳草。长在河边的孩子,爱在河里玩水,耳朵进水后易发炎,父亲总是扯来一把虎耳草,拧汁滴入耳内,两三天后炎症就消失了。如汪曾祺先生所言:“我觉得虎耳草有一种腥味。”少年的我,谈不上有多喜欢虎耳草。深深爱着虎耳草,是15岁去凤凰求学在沈从文故居捧读《边城》的时候。

  “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送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

  一行行文字轻快地跳进眼里,又柔软地滑落心中,使人感觉到那人、那情是那样的清纯迷人。恍惚中,自己也做了一个梦,梦像虎耳草一样可爱,使人忍不住想抚摸,且徘徊不去。

  似乎又触动了某种回忆,突然感觉到心里酸酸的。于是,我掩了卷,却难掩思念涌上眼角。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在我的灵魂最深处,虎耳草亦是一株绛珠草吧。

  半月后的一天,也就是昨日,我来到了凤凰山江。在凤凰读书的3年里,那是我唯一没有涉足的地方。陪同我办事的吴兄说干脆去趟山江,你可以看看苗族博物馆。就这样,我毫无预感地到了山江。一双眼睛随着车窗闪过的山峦房屋忙不暇接地左右转动,一颗心随着车轮的上下颠簸茫然不知所措地起起落落。

  山江,也就是山江苗寨,又名总兵营,苗语称“叭固”,位于凤凰古城西北20公里处的一个峡谷之中,苗寨缺水,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在寨西北山上修了一座山江水库,水库修成后观者如潮,人们便称“叭固”为山江,久之就成为行政区名。山江因为具有浓郁的苗族生活气息,吸引着一拨拨人前去探幽寻梦,现时旅游流行语里有这么一句:“游凤凰不到山江,你将终生遗憾。”

  生活在湘西大山里,我本就深深爱着这一片土地,古朴又绮丽,神秘又美好。曾经在长达四五年的时间里,发自山江的一封封素笺飘至案头,漂亮的钢笔小行楷细切地描绘着山江———四月八的跳月跳花,六月六的山歌对唱,还有风格独特的边边场等等。飞鸿雪泥,如果留下些许印迹,那些信笺是年少时光里最华丽的一幕,尺素之间,意到笔随,每一个字都是用体温和生命孕育的,字里行间流溢的情感又像一首首田园牧歌,行云流水,每一片云影、每一朵浪花都映照着古老苗寨的风物风景,和一怀深情痴情。那些信笺和信笺里的山江,我喜欢,喜欢到点点心酸。

  美丽总是愁人的。“怕打破这美丽至极的氛围,怕亵渎了这一份神圣的感觉。要知道,一切有损于美的行为都是罪恶的,是不可饶恕的。”直到高中毕业离开凤凰,直到现在三十而立,我仍旧没有走进美丽而神秘的山江。那银装素裹的一匣水云私语,成为我心坎里的一股沉忧隐痛,且深入骨髓。

  没有想到,我竟然就这样走到了山江。

  春暖乍寒,时下尚为旅游淡季,路上看不到盛装苗服的黛帕们,看不到情调别致的拦门酒,听不到激情飞扬的苗族鼓和高亢清亮的拦路歌。途中一块高耸的石头上书法“边边场”,让我尽情地想象左边的坡上岭上,右边的田边地角,前面的河滩草坪,拐角的屋前屋后,苗族青年男女在对歌中相亲相爱的浪漫、醇香,和如歌如水的纯清与美丽。

  下午4点多钟,车子直接驶到了山江苗族博物馆的大门口。博物馆是由湘西自治州原副州长龙文玉先生于2002年10月1日自筹资金创办的,以苗族家庭文化特征为切入点,设有“普通农舍、古代住所、殷实人家、武士家居、服饰掠影、绣女之家、匠人居室、巫师小屋、文人陋室”等9个馆舍万余件藏品。博物馆里,相比新建的苗族风情园及苗族跳花坪,我更喜欢由原湘西苗王龙云飞的司令部改建的馆舍———一栋上下两层的碉楼,一股隐隐然的气象,从每一扇旧窗溢出,从每一块青砖溢出,从每一道雕纹溢出,从每一束老藤溢出,使整个院子成了一个庞大的远久文物。

  推开一扇木门又一扇木门,我走进了“绣女之家”。苗绣是苗族的“史书”,记录着花开花落的鱼跃鸢飞,民族迁徙的千载传奇,记录着苗族人们对生活的达观、对美的追求以及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信笺上对苗绣的描述一直梦一般萦绕脑际,有时觉得很有意境,有时却为未能目睹而遗憾,所以这次走进苗族博物馆,七转八转再三地转到苗绣前,一间间、一件件地细细参观。从百花披肩的绚丽多彩,从纤绣鞋帽的活泼可爱,从龙凤床檐的富丽堂皇,从百子壁挂的美轮美奂,从新郎的钱袋、新娘出嫁的遮羞布的浪漫多情,每一件绣品都凝聚着苗家绣女的聪明睿智。这一切,似乎又触动了某种回忆,我能感觉到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龙文玉老师告诉我说,现在有了机绣,手工苗绣已经不多了,博物馆里的每件绣品都有可能成为孤品。我听得落下泪来。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悟。

  博物馆的木门一扇一扇地关上,我们告别了龙老师。前后还不到两个小时,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去。山区的日落是快的,黄昏只是一刹那,这边太阳还没有下去,那边,在路的尽头,烟树迷离,青溶溶的,早有一撇月影儿。吴兄问我此行会写出文章来么,我痴痴地看着对面山峰,答非所问:山上散落着几栋黄色的泥巴屋,屋上袅绕着一缕淡淡的炊烟,真美啊!

  拐过一个大弯,车子驶进了另一个乡镇的境地。这时,我却想起了博物馆的阶沿上那几盆虎耳草,清楚地记得,目及的刹那,电光火石,情不自禁地失声尖叫。我把头扭向窗外,不是去看那一坡一岭的黄色泥屋,而是想让恣肆的眼泪疯狂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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