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芝  摄

　　文/符莉萍

　　带着女儿走在小路边,一位背了满背篓野菜的阿婆笑呵呵地叫我：“妹子，买把地米菜。”我欣然买了两把，女儿奇怪地问：“妈妈，买地米菜干吗？”我笑着说：“煮鸡蛋。”又是一年三月三了，对别人而言，只是地米菜煮鸡蛋，但对我，意义远不如此，因为这一天是父亲的生日。

　　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十三年了。

　　记得小时候家里人口多，母亲总是精打细算，平常煮饭总是拌一些洋芋，菜不是洋芋丝就是洋芋片，一到吃饭，我就撅着嘴躲到门外，父亲望着我直叹气。再后来，母亲煮饭放洋芋时，先舀一小碗白米饭出来，等锅里的米饭和洋芋搅拌均匀后，再把那一小碗白米饭倒在锅里，吃饭时，一揭开锅盖总是把那一小碗白米饭舀出来装在我的小碗里。菜呢，母亲会在旁边丢几根面条或是打个蛋，当然，这都是我的专利，姐姐们是享受不到这种特殊待遇的。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众怒难平的情况。有一次，母亲去山里割牛草，小姐姐煮饭，她故意把洋芋剁得很细，吃饭时我捧着碗号啕大哭，母亲回家后不停地责备姐姐，姐姐不服气地说：“凭什么她要搞特殊？”“凭么子？”父亲瞪着眼睛大声说：“就凭她是我的幺女，你们的小妹！”姐姐再也不敢吱声了。饭后，父亲搬张椅子坐在院坝，我站在父亲身后给他捶背，父亲逗我：“幺女，长大后养不养阿爸？”“养！”我回答说。“用么子养？”父亲又问我。我歪着头想了想说：“用肉嘎嘎养！”“哈哈哈！”父亲舒心的笑声至今还在我的脑海中萦绕，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何等的悲伤。

　　从我记事起，父亲身体就不好，大概是打多药水耳朵受损的缘故。他不大爱说话，喜欢搬张椅子坐在门边，带上老花镜读一本残破不全的故事书。夏日的雨季，河水暴涨，村里的孩子相约着去撮鱼，父亲不准我去，怕我被洪水冲走，总是堵在大门口不让我出门，我只有等父亲读书入迷的时候，借着小伙伴的掩护，悄悄地从后门溜走。等到一身湿漉漉回家的时候，父亲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着我，我磨磨蹭蹭地顺着墙根在距父亲几米远的地方把盆一放，笑嘻嘻地说：“阿爸，我去玩了。”趁着父亲还未答话，我撒开两腿飞也似的跑了，父亲摇摇头，放下书，弯下腰来，把盆里的小鱼啊小虾啊泥鳅啊一条条清理干净，在锅里焙干，等到晚上吃饭时，桌上就多了一碗香喷喷的辣子炒鱼了。

　　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回忆，便是他病重时躺在床上几天不吃东西。我用鸡汤熬了一碗粥，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父亲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大口大口地吞着，粥顺着父亲的嘴角又流出来，我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强忍着泪水，我“命令”父亲：“阿爸，为了我，你也要多吃东西，这样身体才能好起来！”父亲拼命地点头，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

　　父亲离开的那个晚上，父亲走进我的梦中与我道别，任凭我又拉又哭，父亲还是决然转身而去，醒来更是悲凉，泪水湿满枕巾。后来女儿出生后，父亲又在梦中与我道贺，他笑盈盈地说我的女儿很聪明。

　　父亲啊，今生我们也只能在梦中相见了。我无数次地渴望，能与他在梦中想见，哪怕仅仅就是一个背影。

　　“又是一年三月三……”不知谁家院落传出这样的歌声，我思念父亲的情绪如洪水般泛滥开来。

　　又是一年三月三了，今夜的我想在梦中与父亲相见，相信梦中的父亲一定是面带微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