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此番到浙江嘉善，主要是查找国民革命军一二八师嘉善血战的一些史料，寻访一些抗战的史迹，以期筹拍一部历史题材的纪录片。另外，受好友相托，寻找他爷爷当年抗日遇难的地方，这是他多年的愿望。

　　在湘西，关于湘西子弟1937年远赴浙江嘉善抗日的英勇壮举，老一辈人几乎路人皆知，但随着岁月的流逝，正在渐渐被人们遗忘。如何正视淋漓的历史，唤醒人们的记忆，是促成我此行的主要因素。

　　一

　　我是坐汽车从宁波出发赴嘉善的。这正是当年一二八师奔赴嘉善前线走过的路线。汽车一出城便上了高速公路，飞驰在广袤的原野上，我的思绪也一下子飞到很远很远。

　　湘西自古以来为战乱纷争、群雄割据之地。特别是辛亥革命前后，军阀混战，烽烟四起。“湘西王”陈渠珍统领湘西后，经武修文，保境安民，推行自治，人民得到少许喘息的机会。但他拥兵自重，不剿红军，激起了时任湖南省主席何键的不满。

　　1935年，何键率军队追击长征红军进入湘西。大军压境，强令陈渠珍将其所辖的部队缩编为一个丙种师，并调离湘西开赴抗日前线，以削弱陈的割据势力。陈不愿受制于何，就推荐下属顾家齐为陆军新编第三十四师师长。该师官兵基本上是湘西人，其中凤凰籍占60%。部队再经整训，于1937年改番号为陆军第一二八师，开赴浙江宁波一带驻守。

　　1937年11月，奉第十集团军总部命令，一二八师从宁波昼夜兼程奔赴嘉善，阻止从金山卫登陆的日军，以保障淞沪抗战部队撤退。当时日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之下，轮番向我军阵地发起猛攻，战斗十分惨烈。因为一二八师系湘西地方部队，属杂牌军，枪械落后，弹药缺乏。但他们发扬湘西人不怕死的精神，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白天，日本鬼子仗着飞机大炮狂轰滥炸，然后重兵冲进阵地。晚上，一二八师战士摸黑战斗，短兵相接，又把鬼子赶了出去。上级命令只需坚守4天，但当时国民党部队指挥混乱，战斗到第7天，该师官兵已伤亡大半，接防部队才赶到。嘉善之战，湘西军人凭爱国之心，劣势装备抗击强敌7天7夜，其英勇事迹惊天地泣鬼神。著名作家沈从文先生曾写专文进行歌颂，以鼓舞抗战士气。著名雕塑家刘开渠先生曾将一二八师浴血奋战的英雄业绩制成浮雕。

　　这就是嘉善抗战的简单经过。

　　二

　　我到嘉善时，已近黄昏。炎炎夏日，酷暑难当。空气似乎凝固了，闷热无比，没有一丝清凉。

　　在来之前，我曾向凤凰的著名画家刘鸿洲先生打听过，还有些什么史迹可寻，因为其父亲与沈从文先生弟弟沈荃等人参加过这场战争，他从小就听到过许多传说，上世纪末专门到过嘉善，进行走访。后来参加编辑《血战嘉善》这本书，对情况比较了解。他告诉我，要我去县政协文史委员会了解一下，他们知道一些。

　　吃过晚饭，我独自步行到嘉善的烈士陵园，想从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陵园不大，却是在解放战争中英勇牺牲的革命烈士的陵园，没有抗日方面的内容。我走上街头，找老人询问。有老人告诉我，那是在泗洲公园，里面有抗日纪念碑，还有雕塑。我如获至宝，但这时已天黑，公园早关门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步行到泗洲公园，这是一个新建的公园，面积较大，约两三百亩，里面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我根据门口的指示牌，走到最里面，看到了苍松翠柏中，掩映着一块巨大的碑。碑的中部，是一面大浮雕，右边石碑上刻着“抗日嘉善阻击战纪念碑”字样，左边石碑上，刻有碑文。碑文如下：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淞沪抗战进入最后阶段，五日，日本侵略军增援部队在金山卫强行登陆，八日，日军万余人依仗飞机大炮向嘉善进犯，沿途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中国军队一二八师、一零九师等部，先后出师阻击，捍卫国土。八日至十四日，一万五千多名爱国将士以落后装备和血肉之躯，在枫泾———嘉善县城一线，殊死血战七昼夜，歼敌数千，给疯狂的侵略者以迎头痛击。此役，中国军队伤亡七千三百余人，谱写了抗日战争史上壮烈的一页。

　　今镌石纪事，以告慰阻击战中抛头颅洒热血的爱国将士们。并谨告世人，中华民族万众一心，必将战胜一切来犯之敌。

　　嘉善县人民政府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八日敬立

　　这是1997年公园修建时专门选择这一地方立的纪念碑，目的是勿忘国耻，纪念英雄。在抗日战争史迹越来越少的情况下，立碑纪念，其意义深远，不言而喻。也可见当地领导和文史工作者的良苦用心。

　　在纪念碑的两边，一株株紫薇怒放着，血红血红的，十分耀眼。我在想，也许是烈士鲜血浇灌的吧。让鲜花陪伴着烈士，也是最好的安慰。

　　三

　　我来到了嘉善县政协，找到了文史委员会。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人在上班，男的是姚濂均先生，五六十岁模样。听说了我的来意，显得很热情，为我让座，查找资料。

　　当政协的其他同志得知我来自湖南湘西，专门来搜集有关嘉善抗战的史料时，办公室一下围了好多人，他们互相交谈着，先说的是地方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然后，他们用带着江浙音的普通话和我交流。

　　县政协副主席兼统战部长方明远先生对我说，你们湘军（他们习惯称湖南的军队为湘军）真了不起，作战勇敢，不怕死。文史委主任管立人插话道，他们使用的是汉阳造（一种老式步枪），戴着湘西斗笠，打起仗来却不要命，敢和日本鬼子的飞机大炮拼，硬是打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守住了阵地。政协副主席丁金华先生也附和着。接着，他们又用方言说起来，大概是议论哪里有碉堡炮楼之类。

　　一会儿，政协派了一辆小车，姚先生陪着我去实地察看。我们来到了县城的张家桥小区，一座老式碉堡牢牢地立在路边。这碉堡高约两米，宽约三米，系钢筋混凝土结构，中间设计了一个枪眼。仔细察看，碉堡上还有枪弹的痕迹。虽然经过了七十多年的风雨剥蚀，但碉堡坚固如初。这个地方原来叫城东村，以前有不少碉堡。后来改成居民小区，大部分被撤除了。这个碉堡之所以保存下来，主要是因为太坚固，撤除需要成本，加上它在路边，不碍事，所以得以保留下来，真是奇迹。

　　当地百姓告诉我们，在小区的菜园中还有一个碉堡，并热心地带我们去寻找。我们走过一段长满杂草的小路，看到一个菜园中，有一个突兀的山包样的东西，这就是原来的碉堡，但它已被南瓜藤等缠绕包裹着，再看不出堡垒模样，我只能对着它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驱车离开。

　　四

　　我的一位表弟，自小与我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他父亲即我的姨夫是邵阳县人，长期在县里的副食品公司工作。小时候，我和表弟玩耍时，常常问他爷爷在哪里，是干什么的，他总是不肯说。因为他爷爷曾是国民党军官。后来才知道，他爷爷出生于大家庭，湖南省立一中毕业后，投笔从戎，在陈诚部队当了一个相当于营长的军官。据说因文武双全还深得陈诚的信任，两人照了合影照片。恰逢嘉善抗战，被派往前线，在守护嘉善火车站时英勇献身。作为烈士亲属，新中国成立前一家人受抚恤，据说当时嘉善火车站还立有他爷爷的纪念碑。

　　近年来，表弟一家人几次想去嘉善寻找有关史迹，因各种原因均未成行，这次听说我要去嘉善，便委托我前去寻找。

　　我们到了嘉善的老火车站。这里位于上海至杭州铁路线旁，车站已停止使用，改成“上海工务段枫泾线路车间嘉善线路工区”，一面围墙将里面严严围住。里面是一幢两座楼的砖房，据说为新中国成立前所建，是否经历过抗日的烽烟我不得而知，倒是围墙的右边，有一个保存完好的炮楼，稳稳地立在那里，坚如磐石。这是中国军队为抗日而修建的炮楼，为青砖砌成，青砖上还印有一些图案符号。仔细看去，青砖上还有子弹的痕迹。炮楼中间有两个“枪眼”，原为对外射击用的，现已用砖封死了。炮楼旁新立了一块花岗岩石碑，有“嘉善县文物保护点———炮楼。二〇〇四年一月公布”字样。沿这个炮楼走过去，另有一个两层楼的炮楼，据说是日本鬼子占领后修建的，可以瞭望很远的地方。看到这些建筑工事，我眼前浮现出当年千军万马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情景，一排排战士倒下去，又一排排战士冲上来，前仆后继，浴血牺牲，始终守卫着祖国的疆土。

　　我没有看到表弟爷爷的纪念碑，但在我的脑海中，已分明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抗日英雄纪念碑。这块碑牢固而挺拔，历经岁月沧桑，永远难以磨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