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歌 父母一共生了11个孩子,不幸的是由于当时经济水平和卫生条件落后,有6个都不幸夭折了,存活下来的只有我们5个兄弟姐妹。其中就包括最先来到人世、排行第一的大姐和最晚出生排行第十一的我。我和大姐同一父母所生,她却整整大了我20多岁。 在老家一带,父母很少有送女孩子读书的,男孩女孩在家中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养儿为接代,养女是送人”是老家许多人的口头禅。在这样一个世俗环境中,我非常佩服父亲母亲,他们尽其所能送大姐上了学,学了不少知识,使大姐成了家乡女孩子中少有的文化人。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大姐就在村里当了民办教师,每天早去晚归,尽责尽职。我有次去她教书的学校玩耍,不大的学校,上课时,教室内坐着20来个学生,大姐一边在黑板上写字,一边给孩子们讲授着简单的知识,下课铃响,大姐说一声“下课 ”,夹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内原本安静听讲的小学生立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扑”地跟在大姐的身后飞出了教室。那一幕情景让我真的觉得大姐很神奇,心中隐隐觉得自豪。 大姐当老师时间并不长,后来由于各种原因,学校整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离开小学回到当时的生产队,做农活挣工分,业余就打理家务。后来随着教育发展和政策的改变,民办教师基本都转为公办老师了,如果大姐在民办教师的岗位上再坚持一段时间,转为公办教师是完全可能的,有了国家发放的固定工资,那么她的晚年生活会幸福很多。每次谈到这事,她总会轻轻地说一句:“这都是命啊!” 也难怪大姐信命。大姐一辈子生性要强,命运却总是不济。 大姐夫是个特别老实厚道的人,没有文化,有时甚至很木讷。两人婚后谈不上特别恩爱,但也是相互敬重,相处平安,过着艰难而平淡的日子。 婚后,大姐生了3个女孩,这在看重男孩的老家农村,是特别遗憾的事。大姐不服气,便努力地送女儿读书,想把女儿盘出来争口气。大女儿中学毕业后没考起学,但孩子争气,要求复读。一年后,她终于考上州内的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当了一名老师。大姐特别高兴,似乎是自己未能实现的心愿在孩子身上得到了延续。 由于经济拮据,加之孩子本身对学习兴趣不高,老二、老三两个女儿读到初中就不再读书了。分别随着农村的打工大潮到沿海城市去打工,相继成了家。 本来一家人过着平淡但也还平静的生活,但这样平静的生活还是被打破了。2008年,大姐在广州打工的二女儿在上班回家的路上,突遭车祸身亡。这好似晴天霹雳把大姐击垮了,她不相信这是事实,当她看到运回的女儿骨灰时,哭晕了过去,30多岁年轻朝气的孩子转眼就没了,还丢下两个才几岁的外孙。可是,生活还得继续,为了生计,二女儿的爱人继续在广州打工,大姐在县城租了间房,带着两个外孙在城里小学念书,把无限的希望托在了下下辈的身上。 有一年多没见大姐了。一次,我专门抽时间领着爱人和儿子去县城看她。她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原本在我们家乡女性中略显高大的身躯已开始弯曲佝偻了,更想不到的是她的右手肘关节处伸不直。在我的反复追问下,她才告诉我,在老家上山砍柴时跌倒造成的手肘骨折,考虑到大医院药费太贵,只到一家私人诊所治了一个来月,伤基本好了,却留下了永远的残疾,那只手永远也伸不直了。唉,我苦命的大姐…… 大姐的心地特别善良。读高中时,为了保证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我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学校寄宿。在校寄宿开餐必然要交一些伙食费。当时,大哥与小哥均已成亲分家另过了,我只有依靠年迈的母亲和还未嫁人的小姐姐挣的微薄的收入维持最基本的开支。有时甚至连饭都吃不饱饿着肚子去上课。大姐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当时也拿不出钱来帮助我,最后想了一个办法,要我背着她家一些放干了的木柴去卖。这样,我按照大姐的吩咐去集场上卖柴,一次也能卖个七八角钱,有时还能卖个一元钱,然后带着这些钱和一瓶酸菜急匆匆地赶往学校,一个星期的生活基本就能维持下来了。 村里有一位按辈分我们称之为婆婆的老人,丈夫早年亡故,长年带着一个儿子生活。由于没有劳动力,就挣不了多少工分,因此从生产队分的粮食特别少,根本不够吃,更谈不上用钱。大家也都同情她,但同情归同情,在当时那样一个普遍贫困的条件下,谁又能拿出多余的钱和粮来周济她呢!大姐则不同,她家同样不宽裕,但她每次来我们家看望母亲和弟妹后,都会抽时间到离家不远的那位婆婆家送点米或是给点钱,安慰老人家要克服困难。婆婆后来逢人就说,大姐是个好人,大姐把自己从牙缝里省的米都用来帮助人,一定是观世音菩萨投胎转世的。 转眼之间,大姐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虽然一生命运多舛,不幸连连,她仍能倔强地面对生活,乐观地直面人生。从她身上我真正看到了人性中的坚强与豁达。昨天,我给数百里之外的她打了个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她很兴奋,她高兴地说:“我还好,今年春节我带着两个孙儿到广州和流海(她的二女婿)一起过了年。我以前没来过广州,这次流海用摩托车带着我几乎把广州逛了个遍,开阔了眼界。大孙都读初三了,读书很用功,希望能有点出息!”一开口,大姐说了一大串,话里话外透着幸福劲儿,对生活充满真诚的希望,根本感受不到这是一位饱受生活磨难的已达古稀之年的老人的话语。是啊,命运真应该善待大姐这样的人,她对生活的期望值本来就不高,一点一滴的赐予都能让她收藏与感动,遥远微稀的亮光都可让她无限地向往…… 听到大姐的声音,感受着她的幸福,我的内心平静与欣慰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