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文

　　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拼嘴之战，上演在乡村新居开门仪式之上。那“唇枪”战出问者、答家的才华，那“舌剑”舞来主人、乡亲的开心。

　　都说坐屋修屋。“叮叮、当当”，木匠三月半载的侍弄，原本只是柱头落地、空架一副、有骨无肉的新屋，装好了板壁，铺好了楼板，安好了大门，如十八而变的少女丰满起来，似仪态万方的贵妇雍容起来。一切落成后，只留下人们对定在吉日举行的“踩门礼”的期待和盼望。

　　吉日良辰如期而至，开门准备一切就绪。

　　晨曦初露。震天撼地的火铳巨响中，挑谷担米前来贺喜的七大姑八大姨到了，受亲友邀请并一同前行的能言善辩的“礼郎”到了，早早起床给主人帮工的左邻右舍到了。新装大门紧闭着。室外，那一片黑压压人群隔岸观火般地等待着请来的“礼郎”如何用伶牙俐齿满意回答屋内木匠师傅的盘三问四，最后木匠师傅心悦诚服地去“芝麻开门”。

　　礼郎：

　　起屋造房办喜事，火炮连天冲九霄。

　　玉帝坐在灵霄殿，响声震得龙位摇。

　　忙将太白金星差，南天门上看分晓。

　　金星看罢忙回奏，玉帝在上听述描。

　　今有某府请鲁班，新装财门多热闹。

　　玉帝听了这喜讯，龙心大悦乐陶陶。

　　急忙又把三星差，去到凡间走一遭。

　　三星奉了玉帝令，腾云驾雾下凡尘。

　　下到凡尘无别事，庆贺主东开大门。

　　新造屋门真体面，紫薇高照气宇轩。

　　眼看吉日良辰到，站在门外莫久停。

　　财门外面开金口，恭请鲁班快开门。

　　“礼郎”的开场白将自己乃紫薇、文曲、财帛三星化身、奉玉帝之命下到人间、恭贺百姓建造之事娓娓道来。形象贴切，入情入理。围观的人群自然一边发出“说得好！说得好！”的赞许声，一边急不可耐地想听出下文。

　　木匠：

　　火炮连天响沉沉，耳听外面喊开门。

　　开言我要问清楚，你要开门是何人？

　　隔着大门，屋内恭候已久的木匠接过话腔，开始刨根问底。

　　礼郎：

　　鲁班问我是何人，回言转告你请听：

　　我们是天上紫薇文曲财帛星，来给东家踩财门。

　　木匠：

　　你是天上来的星，要把来历问个清。

　　或是打从水路来？或是打从旱路行？

　　礼郎：

　　鲁班师傅你且听，听我星君说分明：

　　开始腾云下南天，后到阳光路上行。

　　木匠：

　　你是天河来的仙，我将天河问一盘：

　　天河转了几道弯？几口潭来几条滩？

　　好多桃树两岸栽？几根甜来几根酸？

　　甜的献给何人吃？酸的送给何神仙？   

　　听言者来自天庭，木匠师傅出题询问玉宇境况，以期辨明言者是否以假乱真。

　　礼郎：

　　你今要把天河盘，听我星君说根源：

　　天河九十九道弯，三口潭来三条滩。

　　二九桃树两岸栽，九根甜来九根酸。

　　甜的献给王母吃，酸的拿来待八仙。

　　木匠：

　　天河问题答得清，句句不差半毫分。

　　下了南天云中过，见了哪些巧事情？

　　见言者回答得滴水不漏，木匠师傅先予肯定，却仍不忘出题考考言者行走云端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礼郎：

　　云中走来去中行，云中巧事看得清。

　　凤凰栖在梧桐树，一声高歌百鸟鸣。

　　羊儿成群坡头白，牛歇坪坝草青青。

　　木楼青瓦傍山寨，桃红李白杏花村。

　　炊烟送上腊肉香，微风传来美酒醇。

　　到处都是喜庆事，十天半月讲不清。

　　我们只讲这几样，不能耽误好时辰。

　　我们三星来到此，有请鲁班快开门。

　　透过如流对答，在场的人们仿佛看到三位天仙足踏祥云、手执长拂、袍袖挥舞，飘飘然降至人间的美妙情形，继而深深感念和羡慕起神的逍遥。

　　接着是木匠对“三星”的逐一理根和“三星”一一不厌其烦的回明。

　　木匠：

　　你们三星来踩门，先来问你紫薇星：

　　你家共有几兄弟？把你排名第几名？

　　哪个只想天上坐？谁人封你紫薇星？

　　礼郎：

　　高明师傅你听清，听我讲清紫薇星。

　　我家九十九兄弟，把我排在第一名。

　　封神榜上你去看，姜尚封我紫薇星。

　　木匠：

　　紫薇星君讲得清，还有一个文曲星，

　　又是哪个封的你？你又叫做什么名？

　　你家又在哪里住，从头一二要讲清。

　　礼郎：

　　师傅要问文曲星，听我给你来讲明：

　　家住京城朝阁地，我是比干一相臣。

　　要问谁人来封我，子牙封我文曲星。

　　木匠：

　　文曲星君讲得清，还有一个财帛星，

　　你把财帛讲清了，方可给你开财门。

　　礼郎：

　　重三遍四久盘问，又要盘问财帛星。

　　我名叫做卢俊义，梁山好汉是一名。

　　我把财帛讲清了，鲁班师傅快开门。

　　木匠：

　　讲得清来道得明，果是三星下凡尘。

　　双手打开门两扇，迎接星君进财门。   

　　别人的来由已经问清，别人的身份已经查明，别人的使命———庆贺主人新开大门，光荣紧迫。木匠师傅见好就收，借坡下驴，“吱”的一声，轻轻拉开两扇大门。大门洞开，“礼郎”一边跨进堂屋，一边不忘对东家的最后奉承：

　　主东打开龙凤门，匠人雕琢费工程。

　　左雕麒麟观星斗，右雕狮子滚绣球。

　　左边尉迟来守门，右有叔宝佑后昆。

　　满门荣华平安福，四海人同富贵春。

　　从我三星贺过后，一家大小都安宁。

　　不必重重来相谢，星君即要转回程。

　　去时不带金银走，金银留与你儿孙。

　　贺喜龙门多兴旺，天长地久总是春。

　　跟着“礼郎”、踏着歌声，贺喜亲友挑谷担米鱼贯而入，举着摆满花花绿绿票子的托盘鱼贯而入。室外骤然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之声。

　　“两扇财门进财路，一扇金来一扇银。又出富来又出贵，又出武来又出文。”虽然，这些在远去的乡村踩门仪式中饱含盼富望贵情绪的赞歌，大多并不改变人们的实际处境，但着实丰富其时乡村贫乏的文化生活，填补其时乡亲寂寞的心灵空白。我心难忘。

　　注：文中部分礼词摘自《田茂忠山歌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