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筱娅 一直想去湘西,想身临泸溪老城,去看看沈从文当兵时,常常乘渡船到武溪镇必经的码头,去看看武溪镇那座白色的小塔和渡船老人的坟茔,还有翠翠喜欢的翠竹林…… 那是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在《沅水文痴》主编、资深作家侯自佳的陪同下,在哗哗雨声的唱和中,我终于置身于泸溪县老城———武溪镇,这片曾令我升腾向往的地方。 我不顾雨水肆虐地流过伞檐溅湿了我单薄的衣襟,脚踏滑而稀的泥泞,穿过瓦砾遍地、杂草丛生荒凉的武溪镇,径直朝沅水边的码头走去。 由灰黑色的石砖垒成一个半圆形拱门的码头,在大雨中冷寂地立在沅水河边。码头的墙头上布满疯长的杂草,码头的墙上、石阶上均覆盖着厚厚的青苔,码头显得萧瑟而凋零。 码头的完好和坚固,无时无刻不在伴随着沅水河远古传来的悠扬的号子声,昭示着曾经的繁华与闹热。我想起沈从文在《老伴》中的情节描写:“冒着小雨,从烂泥里走进县城去观光,大街头江西人经营的布铺”、“……这小孩年纪虽小,心可不小,同我们到县城转了三次就看中了一个绒线铺的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他且说,将来若作了副官,当天赌咒,一定要来讨那女孩子做媳妇。那女孩名叫翠翠,我写《边城》故事时,开渡船的外孙女,明慧温柔的品性,就是从那绒线铺的小女孩印象而来。” 出生在湘西凤凰古城的沈从文,15岁那年,因深受当地人从戎风气的影响,入乡随俗投奔了地方的一支土著部队,闯荡在沅水流域一带。 泸溪县老城———武溪镇就位于洞河与沅水汇流处,当年沈从文漂泊此地时,常常在傍晚时分和朋友渡船上码头到镇上游玩。那位看中绒线铺女孩的他,是沈从文的一个当兵的朋友。据说,这个“他”在部队开拔之日当了逃兵,后来硬是把小女孩翠翠娶做了媳妇,在镇上隐姓埋名安家度日。17年后,沈从文回到武溪镇,再次去到那绒线铺门前,推门进去,只见一女孩在铺柜里挽棉线,沈从文眼前一亮:那不是翠翠吗?难道17年的岁月竟然令她丝毫未变吗?惊诧之余,沈从文一打听才知道这女孩是翠翠和他当兵朋友的女儿。 如今的绒线铺遗址又在哪儿呢? 顺着狭窄湿滑的斜坡,绕过杂乱无序的田垄,来到当年开绒线铺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让人不忍目睹:一片废墟上,垃圾遍布,就连残垣断壁都没有丝毫踪影,仅有垃圾缝隙中长出的杂草摇晃着枯黄的枝条,一股腐朽的霉味弥漫在如织的雨中。 这里曾是沈从文生死眷恋的地方,曾是翠翠的栖息地;这儿曾商贾云集,人流如织。潮涨潮落,岁月更替。如今,这美丽的小镇除了依稀可见的几处残垣断壁外,不见了绒线铺,不见了白色小塔,不见了渡船老人的坟茔,不见了翠竹林……只有码头在静默中站立,固守着远古的记忆。 我战栗,为岁月的无情;我盈泪,为码头的固守之情。 “翠翠”是沈从文的小说《边城》里的主角。她和爷爷一同生活在茶洞山城外一条小溪边。爷爷守着一条渡船,每天负责护送过往的行人。渡船老人的女儿与一个守城兵有了私情,生下翠翠后就和那个士兵殉情而死,从此老人便和外孙女翠翠相依为命地生活着。茶洞城里有一个水码头上掌事的龙头大哥叫顺顺,其两个儿子一个叫天保一个叫傩送,两兄弟都爱上温柔贤惠的翠翠,可翠翠爱的是傩送,不爱天保。天保在极度失望之下驾船出游,失事后被淹死;哥哥的死在傩送心里结下了伤痛的疙瘩,他也驾船外出了。在一个雷雨之夜,渡船老人死了,只留下翠翠孤独一人伫立在风雨中思念…… 我此刻也伫立在风雨中,可我的思念虽如决堤的水,但无波无澜,无迹可寻。我陡生伤悲,为自己情感的苍白! 也许是遭遇太多的风雨,也许是淡忘了曾经一闪而过的甜蜜,也许是人际的疏离,也许是日子的飘零,也许是爱情字典的空页,也许是情爱的虚假…… 我的心如此冰冷,更加衬托出翠翠那真挚而朴素的爱恋的珍贵。 我的躯壳犹如这残破的小镇,但我的心仍坚硬无比,犹如古码头。 风雨交加中我再一次走向码头。穿过圆形拱门,沿着扇形的石阶径直朝沅水走去,直到沅水一次又一次拍打我的双腿,我的灵魂才渐渐苏醒…… 别了,古码头!别了,残垣断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