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从泸溪县白沙镇逆沅水而上,20公里处,沅水突然在这里弯了一下身子。河面一下阔大,形成一个椭圆形,如同一只迷人的大眼睛。这只“眼睛”就是浦市。
浦市外围的那些山,一律温柔,但不腻软。如同画家用毛笔轻轻勾勒,然后就是淡淡地渲染,近处是绿,远处是蓝……同时装扮浦市的还有水。浦市的水,格外地柔情蜜意。也许是沅水走倦了心身,在这里停顿一下。椭圆形的江面,是水汪汪的瞳仁,大大地睁着。平静着心,看着水鸟调皮的游荡;看着白亮亮的阳光,任凭它们闪动着灿烂;看着来来往往的瘦细的船,任凭它们在瞳仁里推动一层水花的欢歌吟唱。
冬天,因山的拥抱,寒风是不进来的;夏天,因水的流淌,炎暑是不久住的。跟外面的交流,因一条沅水,畅通了需求。再者,这么一个地方,她又处在古黔中,地理位置的特殊,谁不青睐她?
其实,在7000年前,这里就有人活动了,他们依水而居……只是那时并没有街市。再后来,人得到生息调养,有了炊烟,有了房子……
浦市开始繁兴起来。
表面上,让浦市繁兴的是政治、军事。历代王朝在这里不惜成本地建设。据《后汉书》记载,汉代时,伏波将军马援领兵4万,就曾在这一带征讨“南蛮”;南宋中期,浦市古镇作为军队集结地正式确立军事机构;明清之际,这里更成为重要的军事战备要点。至今,从浦市到高山坪长达20余里的山道上,一路延伸的青石板古驿道往下延伸着,直达凤凰、铜仁、镇远,乃至云南。浦市近郊的岩门康家古堡寨,整体态势和布局细节带有明显的军事防御色彩。
浦市有了政治军事,也就来了很多人。古镇兴盛的根本是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是其便利的水运优势———码头优势。毕竟浦市不是日日战火,在自己平静的日月里,商业随之而来。首先来的是浙江、福建、江西等地的商人,他们由此出入西南各地,在此留下足迹。更甚的是明初,朱元璋为休养生息,发展生产,鼓励移民迁徙,开垦荒地和经商,江西大批移民也随之迁到浦市。人们在这里开铺经商,买田置地,修房建庙。据方志的记述,浦市最繁华时,水码头达32个,沅江水面上千条船游走,灰压压地浮在水面,如同一群鸭子,当然,还有那自上游浮江而下的木排———湘西的木材多,除了木材,还有桐油、茶叶等大量湘西特产……繁忙的江面,构成了浦市的背景。
浦市那3条商贸古街,如同巨型的“川”字顺河而卧:河街、正街、后街。其中正街长达2.5公里,河街和后街各长1.5公里,3大主街为百业兴旺之地。清朝康乾盛世时,浦市冶铁业非常发达,出现瞿、唐、康、杨四大家,他们又兼营当地的土特产品。尤其是瞿孔子一家,除了在浦市经营外,在汉口还有经营各类商品的360间店铺。以浦市为基,沅水为线,构建起庞大的商业帝国。
浦市还有6座古戏楼、13省会馆、45条巷弄、50多家封火墙窖字屋、72座寺庙道观、90多个作坊……在这一群枯燥的数字里,无不透露出浦市的繁华。1920年,上海《申报》冬月23日“晚报版”报道:“湘西辰州上游120华里,系沅水中游之西岸,沉睡六百多年的明清时期古商城。对研究中国内地的资本主义萌芽,意义较大。” 这里的古商城就是指的浦市。
抗战时期,浦市曾经迁来了湖南省中央银行、战时国立第九中学、国民党中央陆军军人监狱、国民党通信兵第一团、陆军二十二医院、四十三后方医院……他们一窝蜂挤进了浦市。浦市人口激增,工商业得以短暂的繁盛。但因为世界早已发生变化,浦市的码头优势被其他新地域的新优势所覆盖……
浦市凋落也就必然。
而今,我们的脚步探进浦市时,浦市山水依旧,风华却暗淡了。江面上那繁忙的声影淡去了,三两只的船儿,在水面闲着一种惆怅。似乎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沧桑感觉。那些青石码头,早已被水泥大堤所代替,上面歇几只鸟儿悠闲。
古镇里,街铺清冷,日子清冷。《辰州府志》记载的昔日的“鞭炮城”、曾经鞭炮专业作坊一度达120多户,从业者数千,都哪儿去了?阳光下,晒一街油篓的壮景哪儿去了?夜里,火把从码头一直点到吉家大院,那队装卸货物的长龙队伍哪儿去了?有人说,浦市的凋落是陆路的优势超越了水路优势。这只是表面,假若给浦市修通一条火车道,建设一个飞机场,谁又能够肯定浦市会再度青春一回?当下的浦市,已经不处于湘西的文化政治商贸中心。地域中的中心优势,浦市缺乏了。再者,湘西的桐油、木材等土产资源,相对以往已经锐减,浦市也被弱化了竞争优势,繁华褪去在所难免。
然而,浦市尽管淡去繁华的尘衣,却沉淀出一份厚重的文化,洗涤出坦然的灵魂,留下生命的本真。
走入浦市的茶馆,看到那些悠闲的老者,将一口茶,和着时光在闲静中吞咽,你燥乱的心,悄然舒缓,突然感到生命里的悠闲,竟是如此的惬意;
走进吉家大院,看到那砖木筑成的“三井三堂十二房”的雄霸气势,你感叹人间的富有。那58米的大院进深!高十余丈的防火墙,门额两端刻着的那些荷花、香草,周边饰几何图案,窗花刻八仙、人物、花草、斗打等图案。这些精细入微的刻工,栩栩如生的神态,无不展现商人的品位,工匠的智慧。
这些都云烟般不复返了。突然让你冥冥地思想:生命可以带来许多,可是带不去许多;闲步在老巷里,手摸着历史的斑驳,似乎又听到了江西会馆里飘出的商贸机密;浮舟在江面上,看着一江的烟云,看着被烟云托起的浦市,美丽山水托起的沧桑古老,你很轻易地想到一个词:突围!
浦市需要突围,像浦市一样过往的地域需要突围。靠商贸也许艰难,那,靠沉淀下来的文化呢?靠山水休闲?靠人对生命里的山水田园生活的情感渴求?这些也许会拉动浦市,也许会拉动一个地域。
兴也好,败也好,千古岁月里,能流淌去的终究要流淌去,能流淌来的终究要流淌来。
看,阳光在沅水河上头,乍长乍短。浦市里有清澈而明亮的人声,在阳光里跳跃起来……
看,浦市这只眼睛,睁得水汪汪的,有点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