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友芳 从吉首过泸溪去,顺着319国道出城不远,就到了万溶江和峒河的交汇处。这里四围青山,一湾绿水,风景如画。山脚下有个村庄叫张排寨,坐南朝北,“前有照,后有靠”,占尽风水,人杰地灵。 70多年前建成的湘川公路,即现在的319国道,经张排寨穿寨而过,到了两河交汇处却不修桥,而是修建一道汽车新渡口,离原来渡人的老渡口约半里路远,从而清静安宁的张排寨变成人喧马嚣的汽车轮渡码头,为这个美丽的村庄平添一道风景。 1964年8月,我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第一次经过张排寨渡口去省会长沙读书。那时我只觉得这个渡口风景好看,坐汽车坐船好玩,而对渡口这条小河从何处流来,它曾发生过什么历史故事则一无所知。十多年后,我来到吉首工作,重游张排寨渡口。其时,张排寨大桥早已修建,汽车渡口和老渡口,都搁置多时不用了。我站在渡口遗址上抚今追昔,联想到这个小小渡口,与我们家乡凤凰山水人事联系是那样紧密,不禁感慨万千。 先说与峒河交汇的万溶江吧,它的主流和支流都发源于我的家乡凤凰天星山脉。天星山脉山势雄伟,沟壑纵横,溶洞很多。万溶江源头水多从溶洞涌流而出,故名“万溶江”。万溶江之名起于何时,又是谁为万溶江起的名,恐怕已是很难考证了。但我猜想给万溶江起名的人不是诗人就是一位文学大师,要不怎么会给这条“易涨易退山溪水”,起“万溶江”这么好听的名字呢? 万溶江从天星山源头,到张排寨渡口,总长不足百里,也许是中国最小最短的一条“江”了。古语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万溶江虽短,但由于它孕育了一座乾州古城而名气不小。乾州古城坐落在万溶江畔,有千余年的历史。《乾州厅志》记载:“四面环山,武溪嶸绕,前有炮台杆子之雄,后有吕洞喜鹊之峻,左处清江镇溪之奇,右倚天门高岩之险,称固塞要害之地”,历来是湘西政治军事文化重镇。只是新中国建立后,首府设在吉首,县政府也一同迁去,乾州曾冷落二三十年。改革开放后,随着城市扩容,市政府迁回乾州,古城又“修旧如旧”,乾州像模像样地重振雄风了。 沈从文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写的《湘西》中,这样描写乾州:“地方虽不大,小小石头城却很整齐干净,且出了几个近三十年来历史上有名姓的人物。段祺瑞时代的陆军总长傅良佐将军,是生长在这个小县城里的。东北军宿将,国内当前军人中称战术权威的杨安铭将军,也是这地方人。”这些都是足以让万溶江感到荣耀的地方。 而使万溶江名气大振的是一首《万溶江》之歌。这首创作于乾州古城的歌曲,为抗战时期“江南十二名曲之一”,与同时代的《松花江上》齐名,人称“北有《松花江》,南有《万溶江》”。《万溶江》之歌当时在大江南北广为传唱,万溶江也随之在全国声名远播了。 然而万溶江带着满身的荣誉,却选择在离乾州古城十多公里的张排寨融入峒河,名分也不保留了。在张排寨渡口,人们还看到一道超乎一般人想象的奇异景观:两河交汇口没有峡谷,没有落差,而是一片宽阔的河面。这里听不到水和水的冲击声,更看不到冲天的波浪翻卷,而是相依相偎一同向东流去。万溶江融入峒河的神态是那样平静,那样从容,那样坦荡。见此情景,人们一个共同的感受:万溶江消失了,它的精神是永存的! 再说说沈从文吧,我们家乡的这位文学大师,新中国成立以后,极少公开发表文章。或许是一种缘分,在“极少”的文章中,沈从文有一篇以张排寨渡口为背景写成的散文,主标题是《新湘行记》,副标题是“张八寨二十分钟“,发表在1956年6月号《旅行家》杂志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随着沈从文“文学大师”地位的恢复,《新湘行记》这篇脍炙人口的散文作品,被编进《中国当代散文名篇赏析》丛书,从而得以重见天日。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张八寨就是张排寨,张八寨是笔误。我查阅了吉首市政府编印的《吉首市地名录》,访问了州市地名专家及当地老人,证实这里只有张排寨,而无张八寨。 沈从文写《新湘行记》有这样一个背景,他于1956年1至2月,参加全国政协二届二次会议,当选为委员。这年冬天,他参加全国政协组织的视察团赴湖南视察并回到湘西,在吉首住了三天。他受到州政府领导的高规格接待,住州长办公室,视察各种建设工地,市容市貌,公司学校等,晚上邀请了四五个苗族歌手来录音,发掘遗产。这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离他过去最近一次回湘西已20多年。当他再看到那熟悉的连绵的山水和轰轰烈烈的新建设,他心底极不平静。他在写给夫人张兆和的信中说:“这里是新的城市,到处在建设,”“到处是年轻人,一切如画,”“到处都在生长。”吉首“可用十个字作形容:美丽的山城,素朴的人民,”“明年如你来,倒可写点印象记。”这次视察,大师要写一篇文章来歌颂新湘西是毫无疑问的。 沈从文在《新湘行记》里,不写吉首,不写乾州,也不写家乡凤凰,却去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张排寨,大师有大师的理由。他在给夫人张兆和的信中说:“如果不明白传统是甚么,新的印象也不好表现,”“有意义却正在背景,到这里来写报告的人,如不会写风景,他的作品是毫无希望成为应有动人效果的,”而张排寨正适合大师的口味:有山有水有过百年的“风水树”。有映着一碧群峰倒影的深潭,有两个渡口,老渡口来回渡人的摆渡画面,保留在大师的记忆中不下百十种,他初到这个地方,一切陌生一切又那么熟悉,这实在和许多年前大师笔下涉及的一个地方———边城太像了。大师又在这里找到比他小说里的翠翠晚生几十年,同样在青山绿水中摆渡的新翠翠,张排寨是秀美湘西的一个缩影。在这样优美的背景和环境下,沈从文讴歌湘西新建设、赞美如诗如画的湘西山水、对故土人事风情充满挂念的伟大作品———《新湘行记》必然在这里横空出世。 还有一件事,沈从文先生是这样记述的:“有一年这样冬晴天气,曾有过一辆中型专用客车在此待渡,有七个地方高级文武官员坐在车中,一阵枪声下同时死去。”这一段看似平淡的描述,其实是包藏了的极大悲愤,向世人诉说一桩惊天血案。1949年5月9日,离吉首解放的时间刚好半年,我们家乡凤凰的顾家齐,曾任国民党军队的师长,一行数人去长沙赴任省政府委员,车至张排寨渡口停车待渡,被预先埋伏的数十人开枪杀死。这桩血案,由于处在新政权尚未建立、旧政权土崩瓦解的混乱时期,而不了了之。 现在人们坐车经过张排寨渡口,不再“有二十分钟的耽搁”,而是从张排寨大桥上半分钟就飞驰而过。但张排寨渡口仍像一本历史大书,它记录了过去的历史,也必将继续记录着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