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  刚

　　苗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声。

　　湘西腹地，乾城郊野。巨大的山脉造就了无数的高岭深峡，这个大异平湖广原的偏僻世界，峰峦错落，云蒸雾锁，茂林长草间凶兽横行，只有狭窄小溪的瘦涧两侧，才有可怜的小块平地供人耕种。湘西苗族同胞，便生活在这个“风景优美”的穷山恶水之中。

　　苗族是人类早期民族，在自身系统内发展文明的梦想早已在4000年前悲惨地破碎，断裂的文化线条无法牵引这个民族走向个性的辉煌，坚韧的传承性格又始终保留了这个民族在强盛时期的文化片段，虽然这些片段凝固在4000年前。于是，这个民族丢失了文字，丢失了史诗，丢失了大多数复杂的文化形式，只有用歌声来表达内心的感受，释放人性的激情。

　　苗歌唱法有高腔、平腔、水腔、花腔、滑腔、绞腔等等花样，用对歌、盘歌、合唱等等形式唱祖先传说、农业劳作、山林狩猎、洞谷名胜、死亡丧葬、服装首饰、婚姻嫁娶、傩巫鬼神等等内容…… 之所以说苗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声，除了曲调和唱法有异于主流文明的音乐以外，更因为苗语的发音方式与众不同。苗语发音系统中的辅音，有大量的比卷舌音程度更深的“压舌音”，更有用小舌抵住喉咙上壁发出的辅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特的辅音发声法，因为喉咙在其他语言的发声系统中，只能发出元音。

　　我们再来看看湘西苗歌唱些什么。“看强吉吼蒙散牛，即留拧丹摊子亚；哦哒头胡挞啊多，假蒙假埋撒几嘎。”这段看不懂的七言苗歌大意是，一个苗族同胞在乾州场上去算命，路过肉摊子眼馋便稍有滞留，被汉人屠夫骂了一句，马上面红耳赤地离开……唱词前有长长的一段叹息调，结束句也是一段长长的叹息调。

　　内心的自卑和无奈的叹息，或许正是千年来湘西苗歌的主要旋律之一。贵州苗的歌声虽也有许多叹息调，却多是轻松的情感哀怨，而非湘西苗族的叹息那般沉重、那般带有宿命的压力和如蛆附骨的无奈感。贵州苗歌的曲调也相对轻快亮色，有歌颂美好生活的意味，但湘西苗歌少有欢快，多是曲调低沉，充满了压抑的力量。

　　这一切区别的根源在于，湘西苗族同胞生活在与汉族接壤地区，数千年来一直处在边界之上，“边界”的所有压力、所有生离死别都被记忆在血液和灵魂之中，于是才可以将苗歌演绎得如此悲悯无奈，如此荡气回肠。

　　湘西苗族同胞将苗歌视为表达情趣、情绪、情感的主要手段之一，从小接受熏陶，长大人人能唱，以歌会友，以歌传情，以歌助兴。这也与苗族缺乏足够的文化工具有关，而人人能唱，也为苗歌的丰富和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可能是因为没有文字的原因，苗族同胞唱歌殊少受固定格式限制，歌词更是应景应情，腹稿秒成即可开唱，灵活之极。也正因为这样，现场对歌能不时闪现灵感火花，巧妙幽默，信手拈来，常常让听歌的人群会心大笑。

　　时至今日，苗族同胞已开始利用现代的技术手段，将对歌场景录制下来，简单编辑后刻录成光碟。这其实是个不错的事，听不懂苗语的也不要紧，有唱汉语歌词的，可能还打上了字幕，方便大家欣赏———这些光碟在乾州赶场时有卖，很便宜。

　　当听到苗歌中那无边的叹息，或许就能懂得，湘西苗族，是怎样走过这数千年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