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刚

　　苗族同胞爱鼓，几近痴迷。

　　在吉首市矮寨、龙舞等苗族乡村，常常能看到几个小屁孩围着一只大鼓在那里敲敲打打，蹦蹦跳跳，颇有章法。石启贵在《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中说“苗族同胞在环境上，苦于种族、政治、经济之压迫，无以进展，故文化知识较落人后，而所居之地，又在荒山峡谷之间，出作入息，少与汉人接近，坐井观天，孤陋寡闻。若不寻求一种娱乐，则不足以资人生乐趣、提高思想、活跃精神、促进健康，而有裨益于人身者，仅鼓乐一项。”他的说法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但这个说法，只解释了现象上的因果，却淹没了鼓真正的来源。

　　人类是由树生猿到直立猿再到狩猎猿这么一路进化过来的。作为最先走出非洲的人类种族之一，苗族在很早以前就来到亚洲大陆，并与那些留在地中海沿岸的兄弟氏族一样，演进出灿烂的“日石文化”———即新石器文化，猎杀动物的效率大为提高，动物成为这一时期人类的主要粮食。估计就在这一大量剥皮食肉的时代，每个人类种族都会在偶然的情况下将新鲜的兽皮随意搭在中空的物件上，兽皮失水后收缩绷紧，用木棍一敲便能发出巨大的响声，鼓就这样诞生了。因此可以推断出，鼓的诞生至少在一万年以前，也就是史前，那时候没有文字，语言也不发达，因此发明者淹没在历史记忆深处，所以现在无论哪个民族，都没有鼓史传说。

　　鼓被发明以后，功用逐渐演进，先是用于狩猎，吓阻兽类；再用于祭祀，震慑信众；继而用于征战，鼓舞士气；再用于节会，制造氛围；最后用于文艺，表达情绪……到今天，世界上主流文明对鼓的用途，已经仅仅用于制造节会热闹氛围和文艺表演，其对狩猎、祭祀、战争的作用已经消失。

　　湘西苗鼓出现了例外。特殊的历史命运，导致湘西苗族同胞的狩猎、祭祀等“史前行为”直到现在仍未消失，于是鼓的对应功用也一直保存，并呈现出罕见的各文明阶段功用同时存在的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湘西苗鼓，仍然是追逐围猎野兽、氏族集会祭祖、号令勇士冲锋的远古号角。

　　而湘西苗鼓的现有表演形式，也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以上论述。“猴儿鼓”将猴换成人，简直就是鼓发明场景的再现；“椎牛鼓”是活生生的狩猎鼓；“撼山鼓”、“八合鼓”虽为近年来编创，用的却是祭祀鼓和战争鼓的元素；“团圆鼓”、“迎宾鼓”是典型的节会鼓、礼宾鼓；“花鼓”显然是用于表演的文艺鼓……这些本应该分别兴旺于不同时代的鼓表演形式，同时存在于今天的湘西，正是作为“边界”效应的产物———将纵向的历史压缩成一个平面。

　　湘西苗鼓的魅力，来自于2个非常突出的特色：一是“边”，二是“跳”。“边”即敲边鼓，敲边当节奏，敲边来指挥。边鼓还分为单边和双边，衍生出妙趣横生的各种节奏，单单是边鼓的敲法，就足以支撑一台纯粹的“边鼓晚会”。“跳”即跳鼓，在湘西，打鼓直接被称为“跳鼓”，边打鼓边跳舞的意思。跳鼓的舞蹈动作模仿射猎、铸造、对战、拜祭、耕种、梳妆、情爱等等苗民生产生活场景，同时还要敲击出抑扬顿挫的鼓点来，很有特色。

　　苗族4000年来悲惨的迁徙史，令这个曾经非常巨大的民族丢失了自己的文明。据说，迁徙中的苗族，丢弃了典籍、丢弃了冶器、丢弃了农具，却舍不得丢掉心爱的大鼓，一路背着从华北大平原走过江淮走过云梦，最后散落在东亚大陆西南山区的莽莽丛林中。

　　湘西苗鼓的汹涌澎湃声中，不仅有人类共同的孩提记忆，也夹杂着苗族先祖的峥嵘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