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洁玲 摄 文/吴刚 小时候住在吉首乡下,寨子坐落在峒河峡谷中,两旁是绝壁千仞的高山。记忆中,倘若没有月光的午夜时分,我们还没睡,就常常可见寨前寨后的山崖上鬼火闪烁,那种诡异的明灭,被吓唬小孩的大人称为“山鬼儿点火把”。 后来知道这是山体磷元素自燃的现象。但“山鬼儿”一词早已深植脑中,挥之不去。及至从屈原《九歌》中读到“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才知道,“山鬼”竟然是如此婀娜妩媚,有情有义。 “山鬼”即是一般所说的山神,因未受玉帝正式册封,仍称“山鬼”。在先秦时期,带有大量苗文化传承的楚文化中,万事万物经日月精华孕育,得阴阳两气滋养,于是山有其神、水常产怪、木石生精、万籁蕴灵。这正是典型的人类早期文化中的“万物有灵”世界观,与世界上所有早期宗教的“多神论”有近缘关系,比如印度教、希腊(罗马)神话以及中国古代神话等等。 但今天,世界上主流文明覆盖的地区,科学的发展解答了大多数我们能接触到的自然问题,这种早期的万物有灵世界观逐渐式微,多样的、有缺陷的“人格神”逐渐发展为单一的、完美的“神格神”。也许,用这些“神格神”来解答终极的、暂时不能理解的自然问题,可能是一个“最佳方案”。 奇怪的是,湘西是一个例外。湘西不仅兼容了“神格神”的主流世界观,也兼容着万物有灵的“人格神”世界观。科学和宗教乃至迷信,互不侵犯,相安无事。这种奇妙的统一,为湘西营造了一个氤氲繁杂斑斓灿烂的文化氛围,构建了一个“山鬼”的世界。 于是,我们屋前屋后的草丛树巅,村前村后的田头地尾,山前山后的险峰石洞,总有各式各样的神灵存在。灶孔冒出的青烟,也许是灶神幻化的灵态;树身无意的疤痕,也许是树妖扭曲的面容;水面偶起的涟漪,也许是河精奔走的脚印;井边微凉的山岚,也许是井怪飞舞的云袖……这些神灵无时无刻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吸食草木露水,饕餮人类炊烟,从人们的信仰中获得力量,在人们的惊讶中施展神迹,毫无道理却又自然而然地旁观着或者参与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红尘颠沛,善意和恶意都无法预见也不可揣度。 于是,湘西的世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想象,而受之影响的文化生态,才会如此精彩纷呈、优美异质。 是的,这是湘西作为“边界”获得的收益。作为边界,少受成熟体系的条框限制,自然得以以超然的包容,来压缩纵向历史和吸纳横向时尚,用精妙绝伦的方式将原本漏洞百出的事物完美地和谐于一身,成为一种少见的文化奇观。 生活在湘西,生活在“山鬼”的世界,生命或许多了些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