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文学大师沈从文在《箱子岩》中,曾写下这样的文字———
“两千年前那个楚国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疯疯癫癫来到这种充满了奇异光彩的地方,目击身经这些惊心动魄的景物,两千年来的读书人,或许就没有福分读《九歌》那类文章,中国文学史也就不会如现在的样子了……”
读着这几段文字,我就想起了屈原的《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曼曼。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廕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山鬼》不是屈原最重要的作品,但是屈原作品中比较活泼灵动的一篇,出自《九歌》的第九首。《九歌》中有不少篇章描述了鬼神的爱情生活,如《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等,《山鬼》也是如此。“山鬼”即一般所说的山神,因为未获天帝正式册封在正神之列,故仍称“山鬼”。诗篇采用山鬼内心独白的方式,将幻想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塑造了一位美丽、率真、痴情的少女形象。全诗有着简单的情节:女主人公跟她的情人约定某天在一个地方相会,尽管道路艰难,她还是满怀喜悦地赶到了,可是她的情人却没有如约前来;风雨来了,她痴心地等待着情人,忘记了回家,但情人终于没有来;天色晚了,她回到住所,在风雨交加、猿狖齐鸣中,倍感伤心、哀怨。故而,《山鬼》可说是《九歌》中悲剧之最,形象地浓缩了诗人的处境与心境,是一支祀神曲,是一首讴歌爱情美的赞歌,更是一篇幽怨曲折、感人肺腑的言志、抒情之作。
目光里,历史是一条河。
沈从文也曾写了一篇《山鬼》。那是沈从文1925年在北京写得一篇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取名于屈原的《山鬼》。两千年前,屈原流放沅水而作《山鬼》,七十年前,沈从文流居北京而写《山鬼》,冥冥然之中似乎注定了一个近似雷同的结果。《山鬼》作为诗,算不得屈原最重要的作品,他还有被称为“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最长的一首浪漫主义的政治抒情诗”、“与日月争光”的《离骚》;作为小说,算不得沈从文最重要的作品,他还有被誉为“现代文学史上最纯净的一个小说文本”、“中国现代文学牧歌传说中的顶峰之作”的《边城》。还有,无论诗篇还是小说,《山鬼》都有一种使人忧伤的美丽。
沈从文小说《山鬼》虽然取名于屈原的《山鬼》,但是内容并没有脱化于此。小说以单纯的情节衬以繁复的风俗描写,描绘了一个美丽湘西的乡村世界。全文主要以猫猫山的癫子失踪作为贯穿全文的线索,讲述了一个简单情节的故事:癫子为了看邻村盛开的一树桃花失踪了一天一夜,弟弟毛弟与母亲四处寻找未果,最后癫子自己又突然回来了。“癫子”可以说是全文的主要人物,他不爱说话,也不像其他癫子那样脏乱不堪,他喜欢同孩子们混在一起,他讨人喜欢唱山歌极好,除了会出人意料跑很远的地方去看他喜欢的东西(比如桃花),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哪个地方是“癫”的,他不受任何人限制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也不畏惧所谓的“神”,虽在外人看来是不清醒的,实质他那种自由人性的追求是最难能可贵的。
《山鬼》是沈从文最为神秘的小说之一,小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山鬼”两字,如此取名,也许就是因为山鬼的美丽、神秘和哀怨。可以这样解读,沈从文的《山鬼》,不再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子,它代表的是整个湘西,是沈从文构建的一个“完美”的世界。在猫猫山的怀抱里,那里的人性在自然的生长,山间放牛打闹吐口水、摘不完的刺莓用桐油叶子打包、蒸有红苕的灶房、酸菜豆腐乳江米酒、杀鸡拜土地菩萨还愿等等,这些繁复的风俗描写,宛若热带阔叶林,干弱叶茂,婀娜多姿,有一种野趣盎然的生命力,留给读者如烟似雾的审美神秘感。尤其写到山歌,比如“娇妹生的白又白,情哥生的黑又黑;黑墨写在白纸上,你看合色不合色?”唱这样的山歌,不仅燃起少女心中爱情的火把,也巧妙地暗示了癫子出走的原因,让人感觉如此自由与美好,而眷恋和向往。
跳开艺术,回到真实,叹着从不曾如此深沉叹过的气,我又低头俯视脚下。湘西作为中国的一个边陲之地,在20世纪的上半叶,由于交通的闭塞,尽管逃脱不了在现代文明的侵蚀下走向没落的命运,却依旧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原始的古朴风貌。正是在这变与未变之间,沈从文对湘西风情的赞歌,无形中渗透了天鹅绝唱式的哀婉。
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湘西不再是七十前的那个湘西。如我这般捧读沈从文的《山鬼》,已是一种幻想,一种感慨,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失记。唯一能够抓到手的,倒是那些艺术家。
历史的长河里,美丽总是愁人的。
读过屈原的《山鬼》,便能清楚黄永玉的《山鬼》与沈从文小说《山鬼》无关,黄老爷子画得是两千年前的那个山鬼。
我第一次看黄永玉的《山鬼》,是在湘西酒鬼酒股份有限公司。湘西自古素有“醉乡”之称,沅水最大的支流———酉水,则横穿湘西,素称“酒河”。《汉书·地理志》曰:“充,酉原山,酉水所出,南至沅陵入沅。”据湘西里耶出土的秦简《日书》记载:“‘酉’之为‘酒’。”流逐沅水的屈原多次在诗篇中写到饮酒、祭酒之场面,比如在《九歌》之《东皇太一》中写道:“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在《招魂》中写道:“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娱酒不废,沈日夜些”……其可见当时湘沅一带的民间酒俗蔚为壮观。在湘西的酒文化里,酒鬼酒是一朵独特而瑰丽的奇葩。在湘西,“鬼”代表着一种超越自然、超越自我的神秘力量,“鬼”诉求着一种自由洒脱的无上境界,“鬼”兆示着一种人与山水对话、与自然融合的精神状态,“鬼”寓示着一种至善至美、质朴天然的审美情趣。
我还能不想到黄永玉的《山鬼》么?
湘西酒鬼酒股份有限公司的文化展厅悬挂的是黄永玉《山鬼》图片,虽是印刷图片,已经让我过目不忘,并无限期许。世事是很奇妙的。某些人、某些事、某些物,因为你的刻意惦念,而注定会与你不期相遇。今年4月的一天,因为田茂军老师的邀请,我参观了位于吉首大学的黄永玉博物馆,博物馆展厅前悬挂的就是黄永玉代表作之一的大型青铜浮雕《山鬼》。
黄永玉画《山鬼》不是偶然。屈原的《山鬼》,文辞优美,情景瑰丽,形象奇特,感情真挚,历来为人们所喜爱,受其激发,后世创作了许多艺术作品。最早出现山鬼形象的美术作品,出之元代张渥的《九歌图》,山鬼是十一个人物形象之一。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罗聘的《山鬼》则演绎了“美女与野兽”的主题,“美女与野兽”自此成为山鬼题材的主旋律。后来,还有徐悲鸿、傅抱石、范曾、陈德骞等名家都曾用画笔描绘了他们心中的山鬼。
在众多画家的笔下,山鬼的形象总是温婉美丽、悠闲适意地徜徉在山林,丝毫不带阴森鬼气。而黄永玉的《山鬼》却独具特色。青铜浮雕《山鬼》,纸媒原画是黄永玉于1993年所画的工笔重彩《山鬼》。这幅《山鬼》,可以说是巫风浸润透了的“野兽”的形式美之代表,作者以现代重彩的表现方法,以大幅的全景横构图形式,塑造了一个奇异怪诞的山鬼骑在一只凶猛的怪兽背上。山鬼神情恍惚,眉毛处、肘部和腿上的文身在亮色的躯体映衬下尤显突出,胯下飞驰的猛兽张牙舞爪,与山鬼的傀然独立形成对照,使画面显出冷艳、诡秘的意境。在色彩上,山鬼的白,赤豹的红,怪兽的蓝,色彩之靓惊艳,色彩之美惊人,再加上纵横交错的树木杂草构成的背景和猛兽激烈动荡的态势,形成了一种眩目的异域之美。
黄永玉自己很欣赏这幅《山鬼》,说这张画很摩登。仔细端详,确实能感觉到黄永玉的《山鬼》没有傅抱石的古典,也没有徐悲鸿的现实,从其画作中的山鬼可以感知纯洁之美、自然之美,更有一种恣意徜徉于楚巫山泽与天地太虚的豪放不羁的美。
可能就是因为太喜欢,黄永玉没有把工笔重彩《山鬼》馆藏,而留存自己身边。这样,我也就无缘目睹重彩的精彩。不知是因为灯线有点暗淡,还是因为青铜本身幽暗,我无法清楚地欣赏山鬼,也分不清何是古代,何是现代,何是神灵,何是人间,何是艺术,何是自然。最后,仅从几笔粗线条上,隐约感受到山鬼微微低垂的朱颜,既醉,思公子兮徒离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