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列山脉逶迤驰骋,一条条峡谷蜿蜒挣扎。山是吕洞山伸出去的山,谷是吕洞山踩进去的谷。山顶谷底,山坡河湾,聚集了五万多讲苗话的人。那里,位于保靖县东南部,吕洞山苗区,我的故乡。
从小,我吃的是那里的粮食,住的是那里的房屋,讲的是那里的苗话,上的是那里的学堂。现在,我依然写着那里的故事。故事内外,我曾为那里的人物、风情、景色着迷;为那里的鼓舞、歌声、节会着迷;为那里的童年、伙伴、往事着迷。现在,又为那里与天地比美的苗画,与乡情比醇的水田河酒,与黄金比贵的黄金茶,迷不知悟。它们不仅迷倒了我,还迷倒了山里山外的芸芸众生。
如此,你得跟我在那个火辣辣与沉甸甸的九月,走一趟吕洞山苗区,让我连路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乡,讲一讲那个迷人的地方。
———迷走故乡(一)
龙清彰
不管从哪个方向看,吕洞山始终高昂地站立在头顶上,有时金光闪闪,有时喷云吐雾,有时吟风弄月,有时潇潇沐雨。可谓道骨仙体,神奇灵异,气象万千。驻扎在北边山麓的百合村,覆在一面懒洋洋的山坡中。村民们一年四季瞻望着吕洞山坚挺的头颅,年长日久,竟有人被浸润得聪慧、灵巧起来。
我从水田河镇的东山拉坡,车子扭来扭去一大阵后,路面在半坡中平缓下来。突来一个左转,看到一片黑瓦把一面山坡拦腰截断。黑瓦下的木房子里住的是百合村的村民。村中有一位老画师,沾染了吕洞山的灵气,能画出与天地比美的画。老画师叫梁永福,讲着苗语,画着与众不同的画。官方称他的画为“苗画”。当地的苗族人则称为“百合苗画”,那是因为此画出自百合村。我此次上百合村,专程探访他和参观他创作的苗画。
穿过四五家人的屋檐,村路带我踏上一条丈把高的石砌岩梯。坎上是个小坪场,坪场后竖着一栋油光闪亮、五柱八瓜、三间两层的大木房。我在屋前喊了一声老梁在家吗?一个穿着灰色T恤衫,身板单薄,面容清癯,戴黑边眼镜的老人跨出门槛。他用右手把眼镜向下拉了一下,直接用眼珠盯着我,一看就知道他戴的是副老花镜。他说他就是老梁。我对他说专门来参观他的苗画。听了我的来意,他很热情地把我迎进屋里。
屋里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了,加上外边阳光特别强,把堂屋映照得亮堂堂的。左侧靠门边,摆着一张农家饭桌,桌面边缘放有一个瓷碗、一个碟子,一个调色盘,一块塑料笔架,桌中间铺有一张画纸。瓷碗像座干涸的水库,碗底覆着一匙浅浅的墨汁,碗内壁黑乎乎的。碟子装有半碟水,水色杂七杂八,有点浑浊。调色盘围了一圈窝窝,每个坑窝都调过水彩,看起来像个五彩缤纷的大花脸。笔架前侧竖起一排齐整的牙齿,七八支大小不一的毛笔杆咬在齿间。画纸有四开大的样子,没落一滴墨彩,雪白耀眼。看来,我的运气不错,正赶上老梁准备作画,可一饱眼福了。
我迫不及待恭请老梁作画。老梁说不忙,先看一下他的作品,了解一下他的画,之后再看他作画,就容易领会苗画的窍窍了。说完,他钻进卧房,抱一大捆画卷出来。在屋里东张西望,找不到挂画的地方,干脆往屋外走去。我紧跟其后。他说把画一幅幅挂在屋外的板壁上,就能看得一目了然。
忙了一阵后,七幅画在板壁上一字排开,有点像开一个小型画展,老梁才满意地邀我上前参观。我感到老梁是个热心、严谨、细心、尚美的人。
一眼看去,原本平淡无奇的板壁,顿时花开叶发、鸟鸣鱼跃、龙飞凤舞、熠熠生辉。
一样是画,但眼前的画与我见到过的画明显有别。我从没钻研过画,也可以说是个画盲。不过,不懂画的我倒是观赏过不少画,眼前的画,我倒是看出了它的与众不同之处。
我看到画里的图案是绣出来的,针清线明,平中凸起,有立体感。伸手一摸,什么感觉都没有。明明是画出来的,反射到眼里竟变成绣出来的。视感与手感的反差,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让我惊奇不已。
画中的图案,一笔一画是那样的清晰、简洁、明了。拆开起来,一条是一条,清清楚楚。组合起来,就变成生动的图案。如果想到画里加一笔或减一笔,竟有无从下手的感觉。真是多一笔嫌累赘,少一笔憾缺失。
画底是纯白的纸或是纯黑的布,没有一丝一毫的渲染、泼墨、涂抹、上色。纯净、原始、质朴的品质,自然而然地跃入眼中。一看就有种引人离开喧嚣、浮躁、烦复的尘世,回归宁静、恬然、轻松的生活状态。
画中的图案取材于苗乡的自然景物、生产生活及民风民俗中,是苗乡里常见的一些物事,大都是鱼、鸟、蝶、蜻、龙、凤、兽、虫、枝、叶、花、果及花瓶、花窗、苗族女人、小孩等图形的组合。分开来看,每个图形个性鲜明、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神采飞扬。组合起来,就构成一幅主题明确、形象生动、情景交融、五彩斑斓的画。画的名称有“双凤朝阳”、“喜事临门”、“母女绣花”、“花开蝶舞”、“龙凤呈祥”、“鱼潜花草”、“虫环花枝”。幅幅呈现快乐、祥和、喜气、自在的格调。我想,如与这些画为伴,那么此生定会让人少了许多烦躁,平添许多欢娱。
画里的颜色多以大红大绿、大紫大黄、大青大蓝为主,各种颜色泾渭分明,简洁明了。各种图案之间,很少应用过渡颜色。去掉背景的素底画面,无层次感和立体感的写实手法,使画中主题非常突出、鲜明。望去,整幅画鲜艳夺目,明快爽朗,一目了然,赏心悦目。
这就是苗画,独一无二的画,别开生面的画,苗乡故里的画,与天地比美的画。看着看着,我仿佛回到了往日的时光,我看见寨子里的姑娘们在绘有苗画图案的花布上一针一线地绣花,不时露出会心的一笑的情景;我看见苗族的姑娘们身穿苗画绣布装饰的花衣裳,欢歌笑语赶场赴会的情景;我看见家家户户的堂屋、房门、板壁上贴着吉祥喜庆的苗画,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苗画,把我的心画进去了,把我对故乡的情和爱画进去了。
我正对着苗画出神,老梁说画一个图案让我看看,我恍过神来立声说好。老梁走进堂屋,在饭桌边坐下,提笔蘸墨,全神贯注地在画纸上一笔笔描起来。寥寥数笔,一只活生生的墨凤凰从白纸上昂首展翅、翱翔天宇。姿势大气张扬、生气活现、神形兼备。我连声赞美。
交谈中,老梁说在时代潮流的冲击下,会画苗画、欣赏苗画、购买苗画的人已不多了。不过,这种情况正在改变。苗画以其独特的美感,质朴的题材,素雅的风格,化解人们疲惫的身躯和浮躁的心性,正被越来越多的现代人所喜爱。他还高兴地说他的儿子梁德宋得到他的真传,画工已青出于蓝,他不再担心苗画的传承了。
夕阳西斜,我告别老梁,走出百合村,来到水田河镇的农家客栈投宿。那夜,我睡得特别的美,好像枕着苗画睡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