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自佳

　　人在世上是匆匆过客，谁也逃避不了消逝的命运。但是，纵然消失了，还有人记得他，他的魂还在人世间游荡，那么他在世时一定是一个活得有价值、受人景仰的人。

　　孙启慧就是这样的人。他虽仙世5年多了，但是流逝的岁月并没将他淹没，泸溪文学界的同仁们永远记得他，记得那个当年自己掏腰包设立“启慧文学奖”的老人，这个文学奖曾是泸溪县文坛上群英争夺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我与孙老的交往源于上个世纪80年代初。那时，我是县文化馆文学专干，他是县印刷厂业务主管（解放前夕，他已是沅陵《湘西日报》印刷厂的拣字工），我主编的《武水》文艺刊物在他们厂里印刷，而他是个“行家里手”，划版、拣字、排版、校对，真是百般手艺，样样精通。时间一长，我们便结下了友谊。

　　1984年4月初，县政协成立时，我和他同时当上了县政协委员。县文联成立时，我又当上了县文联主席，他非常高兴，特地跑来向我祝贺，并说他喜爱文学，表示要为县文联尽点绵薄之力。

　　1988年5月，孙启慧已年过花甲。退休后，他说他要发挥一点余热，尽力支持我主持的文联工作，为繁荣文学创作事业做点贡献，设立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文学奖，叫“启慧文学奖”，每年拿出一定数额的退休养老金，奖励那些文学创作成绩突出的文学作者。开始，我劝告他“莫脑壳发热，你有多少退休养老金？再说，我们也不忍心拿你私人的钱去奖励文学创作者……”他却拍拍胸膛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还是有点积蓄的，钱又不能带到棺材里去。”听他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他真诚的心意，便顺了他说：“好吧，那我就遂你的愿吧，让我牵个头，与县文学协会的几个会长协商，共同拟订一个奖励条例。”听到这里，他笑了……

　　《“启慧文学奖”条例》拟订出来后，打印了100多份，送给广大业余作者即县文学协会的每个会员手里，让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位退休老工人、老政协委员孙启慧自掏腰包设立的。“启慧文学奖”分为3个等级，即在国家级报刊上发表的文学作品（短篇小说，诗歌，散文）中择其一篇（首）评为一等奖，奖金80元；在省级报刊上发表的文学作品中择其一篇（首）评为二等奖，奖金50元；在地市级报刊上发表的文学作品中择其一篇（首）评为三等奖，奖金20元；每年底举行颁奖大会，由县里四大家领导向获奖作者颁发奖金与证书。同时，本条例还规定，对于发表的中、长篇小说和长诗给予特别奖励，奖金300至500元。

　　《“启慧文学奖”条例》从1988年开始实行。由县文学协会于该年12月8日将获奖篇目、名单与等级上报县文联，由县文联主席与孙启慧审定，并公布。这一开局之年有杨昌家、文生源、张建湘等人获奖。12月31日，在县文化馆录像放映厅里，举行了有五六十名业余作者参加的颁奖大会，由县委副书记向锦富和副县长李望珍颁奖。本次许多未获奖的作者，如杨家吉、杨情豪、李晓鹏、吴思源、倪佳珍、梁云凤等争先恐后发言，纷纷表示要努力创作，争取来年榜上有名。这次颁奖，孙启慧共花去了600多元奖金。

　　从此，泸溪文坛上出现了一个生气勃勃的文学创作热潮，大家都以获得“启慧文学奖”为最大的荣耀。

　　1992年5月，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民族文学》杂志出版了“湖南泸溪文学作品特辑”，有七八名作者的作品在这个专辑里刊出，因为是国家级专业文学杂志发表的作品，理所当然都获“启慧文学奖”一等奖，还有一部中篇小说获特等奖，这一年孙启慧共花了1000多元奖金。

　　一个平头百姓，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工人、老政协委员，用自己的养老金奖励那些在文学创作上有成绩的业余作者，实属罕见，在湘西州文坛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在湖南省甚至全国的文坛都属少见。因此，《团结报》、《湘声报》（湖南省政协报）派记者，先后采访并刊登了他的这一事迹，在州内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世人皆知泸溪有个“启慧文学奖”。

　　随着文学创作事业的发展与繁荣，获得“启慧文学奖”的作者越来越多，而且奖励越来越高，直至1995年，县党委政府迁至白沙，我作为县文联主席，不忍心让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再掏出自己的血汗钱来为大家颁奖了，便强行宣布停止实行《“启慧文学奖”条例》。

　　“启慧文学奖”整整颁发了7年，为泸溪的文学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虽然“启慧文学奖”停止颁发了，但这位热爱文学、关心文学事业的长者仍然与我交往甚密，常来文联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聊聊天，倘若出有《沅水文学》杂志，他便要拿去一本，倘若我出书了，他也要我赠他一本签名的。

　　2003年我退休后，他仍常拄着黑溜溜的拐杖来我家，询问我发了多少作品，又出了什么书，然后，便是悲怆长叹一声：“我的离休待遇问题，仍然悬挂在那里……这个问题如果得到解决了，补得些钱，我想再恢复‘启慧文学奖’！”我说：“以往你设立‘启慧文学奖’帮了我们的忙，我们不会忘记的，会有人永远记得你的……”

　　他神色憔悴，不由使我心里生发出一阵阵的酸楚。

　　2006年6月初的一天上午，他又拄着黑溜溜的拐杖，上气不接下气地登上4楼，敲开了我的家门。

　　好久不见他了，今天突见，竟是又惊又喜。此时，他已是容颜枯槁，手里拎着一纸袋材料，行走时有点打晃，我立即先安顿他坐上软沙发，然后给他削个苹果，他说他吃不下去了，于是，我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他勉强接住，慢慢地喝着，旋即又是“老话重提”，眼眶里即刻潮湿起来了……人到风烛残年，人世间那种悲凉的感觉悄然袭上了我的心头……

　　离开时，他缓缓站起来，问我能不能给他一本新近出的书，我急忙应着：“能，能，就给你一本！”忙从书房里取来一本送他。他拿在左手里，右手拄着拐杖，缓缓离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摇晃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酸痛。

　　5天后，突然传来了噩耗———孙启慧老人已去世了……听到消息，我泪流满面，默默祝福他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