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一
10年前,我刚好是19岁左右的年纪,远行千里,来到湘西吉首大学读书,整天迷醉在沈从文的文字里,读了他的《神巫之爱》,读了他的《湘行散记》,读了他的《三三》、《柏子》,当我读完他的《边城》后,我再也无法抵挡一种奇妙的诱惑,我觉得我一定要去看看那个无数次在我梦里出现的翠翠。
于是,我便第一次到了茶洞。
茶洞是一座秀美的边城古镇,我一个人走在古镇的小巷子里,一边穿梭在那些沧桑古朴的杂货铺、肉铺、水果摊、银匠铺之间,寻找当年翠翠的蛛丝马迹。一边徜徉在古渡边,眺望对岸,只见河水悠悠,古渡摆舟,一切都好像沈从文小说里的原貌,只是,不见了那夕阳下的白塔。
顺着一排垂柳,走在泥泞的河边,我嘴里情不自禁地念诵着《边城》里的句子:“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大片石块,却依然清澈透明……”“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
念诵之间,不知不觉便到了渡口。渡河上岛,在岛上,我见到了我渴慕已久的翠翠,翠翠其实只是一座再简单再朴素不过的石雕,涂抹在身上的石灰在风雨中也已经剥落了不少。当然,这一切似乎符合我最初的想象,我想,翠翠是在风日里长养起来的精灵,她应该就是这样一位朴素而粗野的女子。
我坐在翠翠旁边,抚摸着她身边的那只小黄狗,向着翠翠凝望的方向望去,当然看不到天宝和傩送的船影,只有河水滚滚,奔流不息……
晚上,我住在河边的吊脚楼上,久久不能入睡,我思量着,这里真是长养精灵的好地方。我相信这里一定出过一位翠翠,就像沈从文书里写的那位,她一定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她和她的傩送应该有美好的约会,美好的誓言,就在这月明之夜。
这片刻的思量又让我琢磨起沈从文的《边城》来,我想,沈从文在这部小说里记下两个年轻人一次朦胧美好而又凄婉苦涩的初恋,而这样的初恋谁都有过,包括你,亦包括沈从文,或许,也包括以后的我。是的,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都经历过自己的“翠翠”或者遇到过自己的“傩送”。这,或许也是《边城》让世人产生共鸣的一个原因吧。
不想,那夜,我真梦见了虎耳草,梦见了河对面的歌声,梦见了头上插着栀子花的翠翠羞答答地向我走来……
二
4年后,我大学毕业,曾经的那个懵懂少年在大学历练了4年后又开始了新的起航,可是,在那个人生道路的节骨眼上,我对前路很迷茫,我对过去怅然若失,特别对于爱情,大学四年,我有一场漫长的等待,就像翠翠那样理想那样决绝,而那场等待随着毕业的来临变得越发虚无缥缈,我再一次想去茶洞,我想在离开湘西之前去看看翠翠,只因为她和我一样凝望着远方的那个人,那样的凝望太久。
还是那个小岛,风景和4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翠翠身上的石灰又剥落了些许,只是,翠翠凝望的眼神又沉重了很多……我久久呆立在那片明静的河滩上,穿过下游弥漫着的烟波,我和翠翠一样———看不到我们心上人的背影。
“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翠翠身边默念着她的结局。我想,其实,这个结局不仅仅是属于翠翠的,这个结局也属于沈从文,他曾经年少的时候在常德芷江也有过一次沉痛而无望的等待;这个结局也属于我,在过去4年中,带着理想主义的书生气,我暗恋着心中的“翠翠”,我长久地默默地等待下去,和翠翠一样。当然,这结局也属于你,属于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我们都曾为我们心中的那份美好执著地守候。哪怕和翠翠一样,那守候只拥有一个无言、无望、无奈的结局。
我很自然地想起了希腊神话里那个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巨石滚下来,他推上去,又滚下来,他又推上去,循环不止。西西弗斯明知那是神对他的惩罚,但他依旧要永不停息地去推那块巨石,就像翠翠,就像你我,明知道那份等待是那样的无望,却还要继续凝望下去。
我略有所悟,我想,沈从文的《边城》大概也向我们诉说了一个中国式的西西弗斯:永恒的凝眸,不止的守候换来的虽然不过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结果。但是,翠翠和西西弗斯心中的执著却成为人类永恒的美丽。
三
今天,是我第3次来茶洞了。
伫立在码头上,举目四望,沈从文小说里的渡船还在,那些装满故事的吊脚楼多半已经翻新了;河底那些有花纹的玛瑙石依然隐隐若现,规整的青灰石板路却取代了河边曾经的泥泞小道;黄泥的墙、乌黑的瓦、浣洗的村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岛上那尊翠翠的雕像已然换成了黄永玉大师的手笔……
边城茶洞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其实,我也变化了,想起10年前,一个懵懂少年带着对爱情的向往,带着对沈从文先生的崇敬来到这小小的边城看望翠翠,如今,恍惚之间,我已经三十而立了。
登岛,再次看到了翠翠,翠翠在黄永玉的精雕细刻下显得细腻柔情。我站在翠翠的身边,向着她凝望的方向驻足,眺望。我想,翠翠曾站在这里,沈从文也曾站在这里,我也曾站在这里,那时,我们都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华,我们都站在这里呆呆地望过晚霞,痴痴地看过晴峦。如今,翠翠还是站在这里,先生却已作古,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懵懂少年。
不知为什么,站在翠翠身边,我真想对她说,翠翠,你不要再无望地等下去了,你等了无数个深秋,等到黄叶滑落,雁儿飞过,自己一生寂寞。你甚至连傩送一个字的承诺也没有,或许,即使有,世俗红尘之中,承诺也易化为尘土。佛祖曾说:“无所住”———不要过于迷恋、过于执著,要“苦乐随缘”。沈从文也曾经有过一份情感上的执著,但他没有在继续等待中迷失自我,他在另一份缘分里找到了与夫人张兆和厮守一生的幸福;我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在一份无望的守候中踯躅,但我没有凝固我的守望,我在平淡的相遇中寻得了一份更美好的恩爱与温馨。
我反复嘀咕:翠翠,我不希望你天荒地老地等待下去,我更愿你和我们一样拥有一份世俗的幸福———翠翠没有作声。
夜里,我还是宿在河边的吊脚楼里,河水如10年前一样潺潺流淌,流进我的梦里,梦里,翠翠摘一把虎耳草,笑语盈盈,贝齿一露……
醒来的时候,翠翠已告诉了我谜底:谁也逃不脱命运的固锁,是命运让我离不了摆渡的绳索,是命运让我守望一生的迷梦……
命运,难道是那不可捉摸的命运锁定了你一生的守候?
我突然想起了《等待戈多》,剧中戈戈和狄狄一天又一天地等待戈多,然而,等待的结局却是:“今天戈多不会来了,但他明天或许准来。”翠翠的等待和戈戈的等待在结局上是多么类似,在本质上似乎也有不少契合。
至此,我似乎觉得,沈从文在《边城》里讲述的其实不仅是爱情,不仅是执著,或许,他和塞缪尔·贝克特一样———更多地讲述了人类命运捉摸不定的虚无、迷离、痛苦,甚至荒诞。
我不再规劝翠翠停下她的等待,因为,谁也无法左右命运的拨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