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吉首城区有一条街叫团结西路，白天，它是车来人往的繁华闹市；曾经不知何时起，晚上，它成了菜农商贩云集的蔬菜批发市场。

　　那一段时间，天一放黑，从团结西路的人行天桥开始，一直往西延伸约两里路段，尽是从城郊四面八方涌来批发蔬菜的菜农，和从城区四面八方涌来采购蔬菜的商贩，穿插着还有些饭后散步的附近居民，顺便赶新鲜、拣便宜，也进行些蔬菜的零买零卖。在这里，每个菜农，每个商贩，在街灯的照耀下，紧张而又兴奋，忙碌而又快活地谈斤论两，拨弄着各自的算盘，算计着各自的盈余，经营着各自的生活。丝瓜、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大白菜……五颜六色的时令蔬菜把这条街的夜色装扮得光鲜斑斓；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微型车、小轿车……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把这条街繁忙得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大哥，称旺点嘛。”这边喊。

　　“干脆再添把，帮秤称足起，好算账。”那边嚷。

　　“喂，卖苦瓜的，若个卖（方言：怎么卖）？”男的叫。

　　“天干恼火了，盘个菜好难盘。嫌贵你莫要。”女的吼。

　　“若个称秤的？秤砣都打着脚了。”远处传来的，不晓得是哪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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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面狭窄，本来行人就多，还有许多运菜来又拖菜走的微型车挤来擦去的，加上许多人力的或机动的三轮车在道路上扭过来又扭过去，最后还摆得横七竖八的，放肆地为拥挤不堪的交通阻塞助威，忙得交通警察们前面喊通了，后面又堵上了，后面扯开了，前面又聚拢了。

　　“你方唱罢我登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车的无奈地摇头，不开车的也无奈地摇头。整街秩序显得杂乱无章，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章法。伴随着汽车刺耳的喇叭声，老宾主见面的招呼吆喝声，夹杂着秤盘秤砣的咣当声，买卖的就着大街上或蹲着、或站着，你一腔我一调，一边摸着鲜嫩的菜蔬，一边顽强地讲价要价，渐渐谈得拢去了，开始大叫大嚷的嗓门低调了下去。扯好价，过完秤，付了钱，交易完，即将大捆大捆的新鲜蔬菜托到微型车的后厢里，司机便开始“嘀嘀嘀……”一阵尖厉地疯喊，催得路人你推我搡的。

　　也难怪，商贩们要赶在天亮前把这些采购来的蔬菜运往吉首城区各个农贸市场，菜农们要赶好时辰回到之前来的那个地方去继续服侍还待在大棚里的蔬菜。有经验老道、手脚麻利的商贩，还可以在天亮前把手中的蔬菜倒回手，赚赚差价。但是，不论生意谈得成谈不成，是男人的都要相互递上根纸烟，显得大方客气派头足。善做人的，还会主动为对方点上一亮火，和气生财，帮好人做到家。

　　但你只要稍稍留意，在这热热闹闹的场面下头，便可发现，卖菜的，买菜的，都有一把台秤或杆秤依在边上，这是他们用来衡量轻重多少的必备工具。不论双方谈得再好，哪怕是讲得满嘴淌蜜，亲兄弟明算账，最后都得拿这家伙过秤算数。

　　《广韵》注：“秤，正斤两也。”对事物衡量较计，都得用杆秤称一下，但能否“正斤两”，却并不一定。

　　记得上世纪末，我们常常看到农贸市场上卖菜的和买菜的手里都有秤。原因是由于有些卖菜的人喜欢在秤上做手脚，秤杆、秤砣、秤盘、秤星、秤毫机关微妙，都可以成为一些卖菜人玩把戏蒙骗顾客的地方。一般人识别不出，尤其是对于缺乏秤的学问，甚至连秤星的意思都弄不清的人，对其间的奥妙更是一窍不通，只得任其宰割，往往把称好的菜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凭手感差不多就行了，心里虽然疑疑惑惑，但也只好斤斤计较一下，没有办法去两两计较了。人与人之间信任的缺失，从短斤少两的秤杆上蔓延开了。也不晓得是哪个买菜的最先开了窍，随身备上只小小弹簧秤，菜称好了，买菜的人便从口袋里取出一柄便携式弹簧秤，握在手上，显得很小气似的，将菜往小小的秤钩上一钩，断定卖菜人的是否公平和诚信，也明白自己是否上当和吃亏。市场管理处一般都在菜场设有一把公平秤，但去过秤的人太多，邋里邋遢的菜市场满地污水潲水不好插足，空气中还夹杂着鸡屎鸭屎鹅屎的腥臭且又人多难等。这弹簧秤揣在怀里，携带方便，使用便捷，好看好认，一目了然，效果好，于是，大家纷纷效而仿之。

　　由菜场的秤，又让我想到了人心中的那杆秤。人和人之间的划算，与卖菜的和买菜的之间的划算是何等的相似。许多人对自己心中的那杆秤的秤杆、秤砣、秤盘、秤星、秤毫把玩得娴熟，他们挖空心思在这些微妙的机关上做文章，秤杆子耍得出神入化，技巧十分高超。对亲近自己的人，那杆秤会把他的优点称得旺旺的，有时还嫌不够，往上还要添点，而把他的缺点称得平平的，有时还嫌多了，往下还要取点；对有成见的人，会把他的缺点称得旺旺的，有时还嫌不够，往上还要添点，而把它的优点称得平平的，有时还嫌多了，往下还要取点。出于私利，往往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在他们手上，秤不但失去了它衡量公平的功能，而且还成为他们谋取私利的工具。

　　“我心如秤，不能为人低昂”，生活中掌握好自己的分寸，把握好自己的尺度，衡量好自己的轻重，时时修正偏离了标准尺度的秤盘星，什么事情做得不够还是做过了头，都可以放到这杆公平秤上去称一称，衡一衡，那么就能让自己心中的秤和别人心中的秤成为一把标准统一的、大家心中都期盼的公平公正的天平秤。

　　考虑到市容市貌等诸多因素，蔬菜批发市场已经搬迁至环境更好的五里牌去了。到时，商贩、菜农不需要再在灯火通明中斤斤计较了……但那秤，不论是台秤，杆秤，弹簧秤，或是其他的什么秤，都会守候在喧嚣忙碌的市场上，帮忙买卖的人，一言不发地称出他们的辛劳、苦乐、财富和希望，也把社会的公平与否称给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