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我最喜欢的是老银镯。虽然表面看似陈旧乃至斑痕累累，但仍透着一股子难掩的清韵，光而不灿，涩而不滑，实而不死，是柔雅与洒脱、高贵与低调在空间中自由碰撞出的浅吟低唱，很容易就能让人沉迷其中。

　　那次在凤凰古城，除了老银镯子，我还买了一本沈从文的《龙凤艺术》。朋友却说沈从文的“花花草草都有性情，瓶瓶罐罐皆有生命”，其实是因为“沈从文的脚步，一直牵着陈渠珍的影子”。

　　在《从文自传》里，沈从文有一段描写：“那军官的文稿，草字极不容易认识，我就从他那手稿，望文会义认识了不少新字。但使我感动的，影响到一生工作的，却是他那稀有的精神和人格。天未亮时起身，半夜里还不睡觉，凡事任什么他明白，任什么他懂。他自奉常同下级军官一样，在某一方面来说，他还天真烂漫，什么是好的他就去学习，去理解，处置一切他总敏感稳重。由于他那分稀奇精力，竿军在湘西二十年来博取了最好的名誉，内部团结得如一片坚硬的铁，一束不可分离的丝。”

　　这位军官，就是陈渠珍。作为横跨三个朝代影响民国湘西政局数十年之久的“湘西王”,陈渠珍的身上充满了多样人性和太多的传奇色彩，进藏抗英，湘西自治，纳贺龙为部下，顶撞蒋介石，几次下台，几次重振雄风，把孙中山给他的第一师师长的委任状压在床头不了了之，与苗王龙云飞的明争暗斗，新中国成立后增补为全国政协委员……

　　于是，我翻阅《艽野尘梦》。

　　“我征徂西，至于艽野”， 这部民国奇书乃陈渠珍写于1936年的一册笔记，记其于清朝覆亡前夕进出西藏的经过。此书曾在《康导月刊》连载，著名藏学家任乃强先生读后说：“但觉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实，实而复娓娓动人，一切为康藏诸游记最。”

　　而令我怦然心动的是，西藏这片高原，它的爱情也充满了蓝色天空的纯洁。剥去岁月的薄膜，就摸到了时光的温润和苍凉，还带出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感伤，追念那个早已烟消尘埋的旧梦。

　　陈渠珍入藏，收复工布之后，在江达贡觉营官加瓜彭错的府上，看到了为客人表演马上拨竿精于马术的西原。西原是加瓜彭错的侄女，那时亦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夹杂在众多少女当中，骑马翻腾，衣袂飘飞，身姿矫健，使陈渠珍久不能忘，向加瓜彭错极力称赞。席上加瓜彭错笑言，不如将西原许嫁于他。陈渠珍本当做席间笑谈，漫然应许，不料几日后，竟当真送西原至陈渠珍处。明眸之姿，风致楚楚，二十余岁的陈渠珍，一眼不能相忘，于是迎娶了西原。

　　后出兵，西原随军，曾多次于战场上救回他的性命，再后，陈渠珍率湘藉官兵百余人东归，西原亦跟随左右，历经艰苦，用时7个月，涉过绛草原，并于米粮断绝时，西原当首，射狐猎狼，让他们渡过难关，抵达兰州。抵达时，西原已憔悴不复往日了。其后，西原与陈渠珍独赴西安，等候家中汇款南归，不料战争四起，音讯阻隔，久未传单。其间，因水土不服，西原患上天花，临终弥留之际，拉着陈渠珍的手泣别：“西原万里从君，一直行营相随，不想竟病入膏肓，不得不与君中道而别。然而君若有幸能够得到帮助，脱离此地，我死亦瞑目了。如今算来，家中书信应该不日即到，愿君南归途中，一路珍重，西原已不能随行了。”言毕，西原长吁一声，溘然长逝。陈渠珍抚尸痛哭，几近气绝，而此时衣家单薄，竟无力为西原殓葬，后得朋友相助，终于入殓，下葬于西安城外雁塔寺。至此，《艽野尘梦》也戛然而止。用陈渠珍自己的话说：“述至此，肝肠寸断矣。余书亦从此辍笔矣。”

　　而时至今日，读来犹可触当时那段爱情的肝肠寸断的痛。徘徊瞻顾，有情有义的藏女西原，让人生出绮丽万端的想象。

　　作家祝勇在《一个军阀的爱情》这样描述：“西原留给我的最初的印象是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她皮肤并不像其他高原女子那样，沉积着太阳紫色的光斑，而是如江南女子一样白皙。她头顶的银饰和项间的珠串，被高原透明的风摩擦的晶莹透亮，明亮的阳光时常会为她的身体勾勒出一道银亮的轮廓。”

　　读罢，各人成就的是各人的心境。

　　我手上的《艽野尘梦》，扉页上就绘有西原骑马的半身侧影，除了头顶的银饰、项间的串珠，美丽的藏女手腕上明晃晃地戴着藤银镯。

　　我没有去过西藏，一切与朋友有关。书是朋友从西藏带回来的，西原画也是朋友涂抹的。朋友到西藏专门去了太昭，那里是西原的故乡，也就是《艽野尘梦》多次提及的西藏巨镇江达。陈渠珍与西原的爱情，已是太昭的旅游亮点，穿越了九十多年的岁月，烟雾霭霭的故事里散发出一股风尘味道。得知朋友是湘西人时，太昭古寺的喇嘛便给他赠送了一本新版的《艽野尘梦》和一个古老的镶银藤镯。西域古城，藏女们有戴藤镯或者藤银镯的习俗。

　　美丽又神秘的西藏，神秘又美丽的藤镯，氤氲出一门风雅、一族书香。

　　藤镯，原是最古老的藏饰之一，藏语称其为“巴”，“巴”是一种纯天然的药草，生长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一年只有2个月可以采摘，初为喇嘛制作成镯，长期佩戴具有舒经活血，舒缓关节、神经的疼痛。但由于地处高海拔、高寒地区，产量稀少。后来，因为银饰的发展，出现了金银镶藤镯，云南、福建等地也就出现风藤镯、海藤镯、红藤镯等。但是，较之纯银镯，藤银镯便有了如同“平儿戴金镯、晴雯戴银镯”的身价，而在清代、民国流行，是因了藤银镯可以避邪防病。在《对照记》中，作家张爱玲就曾说自己唯一的金饰是五六岁的时候戴的一副包金小藤镯，有浅色纹路的棕色粗藤上镶着蟠龙蝙蝠。

　　金，灿烂若云，高高在上，难以飞进平常人家，而且那种与身俱有的虚荣和狂傲，更容易成为繁华过后的寂寥，有孤独相依的凄凉。玉，纯洁到极致的石头，清澈温润。然而，玉最经不起摔打，捧着玉，快乐时会有凄凉之兆，圆满际会有缺憾之预。藤虽朴拙，银虽素淡，却凝合成清澈心、美蚀骨的一种极致，散出才情女子独有的气质。

　　掩卷之余，我拿起了藤银镯。古藤的柔弱如柳又坚如磐石的质地，藤上的旧银时光若兰花的馨香，淡柔细腻，在幽静里发散着一些怎么藏也藏不住的莹亮往事。轻轻地滑进手腕，陈渠珍与西原久远的爱情也渗进了今天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