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传孝 二姐从老家浦市打来电话,哭诉说88岁的老母亲,拿着拐杖满街追打着她和三姐…… 在县城工作的我,来不及交代手头还没做完的事情,放下电话,当天就火急火燎地赶回家。 这些年来,母亲眼不花、耳不聋,就是思维开始有些混乱,说话经常说到后面忘记前面。然而,二姐和三姐都已经是做了外婆的人了,还挨打,的确又值得同情,作为儿子,家里的老幺,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一进家门,还没来得及跟母亲打个招呼,二姐就赶紧把我拉到一边,向我诉说着她的“委屈”:“小弟,你看,哪有这样的母亲,头发两个月不肯洗,都臭了,你三姐叫不动她,我就强行把她拉到卫生间给她洗头,她边洗边骂,我不做声,头发洗完了,又给她洗了个澡,她还是脏话不离嘴,我也忍了。你三姐劝了她几句,叫她要讲点卫生,她就连三姐也一起骂!” 为缓解紧张气氛,也为了安慰二姐和三姐。这时,我笑着插话道:“你们都50好几的人了,能挨上老母亲几棍子,那可是你们的福气呀!” 二姐说:“亏你还笑得出来!她说累了,硬要明天洗澡,我说不行,深秋天凉,难得今儿好天暖和,就强行给她洗。她就说我姊妹老要折腾她,她边洗澡边说自己一辈子受的那些苦……洗完后,她就拿起你刚给她买的那根龙头拐杖,追打我们了。” 听完二姐的哭诉,我开始回想起老母亲的一辈子。 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爱在我面前唠叨她的家世。母亲上个世纪出生在浦市城远郊的一个书香门第。外公是一晚清秀才,有一书童常年服侍。外公的第一个妻子去世后续弦,他的第二位妻子就是我的外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读书人既痛恨清廷软弱无能、政治黑暗;又愤怒当时的民国政府腐败,连年战乱,社会动荡,民不聊生。那时的年轻知识分子主要有两种倾向:要么起来革命,反帝反封反腐败,为建立理想的新中国而奋斗;要么萎靡不振,自闭自残自甘堕落。外公选择了做后一种人,他吸食鸦片而导致家庭败落,英年早逝。 外公去世时,母亲是家里的老三,才8岁。上面有一个13岁的姐姐和一个11岁的哥哥;下面有一个不到3岁的小弟。记得母亲曾亲口跟我说过:“那时你外婆还年轻,寨子里的老媒婆要介绍她改嫁到一个大地主家去做小(妾)。我死死抓住你外婆的手,对媒婆吼道,谁要是把我娘抢去,我就和谁拼命!老乌鸦,滚!就这样,媒婆再也不敢登我家的门了。”外婆一个人拉扯着母亲四兄妹长大……没钱买牛,外婆就在前面做“牛”拉犁,11岁的大舅在后面掌犁把;没衣服穿,母亲就和大姨共用一件外套,谁出门谁穿…… 抗日战争期间,不到18岁的母亲嫁到了我们姚家。亲身经历了姚家从富甲一方到一贫如洗的沧桑变迁,经常挨婆婆(我祖母)的打骂,她严守“三从四德”,受尽了封建家庭的磨难和屈辱,顽强地和父亲拉扯着我们6兄妹。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家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时,人到中年正想喘口气的母亲,却迎来了人生的悲剧:1979年,父亲因病撒手人寰离开了我们。我们6姊妹,只有大哥一个人成了家。母亲一个人历尽艰辛、不离不弃,像当年外婆一样,坚强地拉扯大我们5个兄弟姐妹,直至一个个都成家立业。 转眼,又近20年过去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母亲最骄傲的儿子,我的哥哥,在吉首湘西大剧院总经理任上英年早逝。那时母亲七十有三,老年丧子的悲痛已让她没有了眼泪,三天不吃不喝。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我们5兄妹在各自的人生奋斗中都小有收获,母亲的生活条件也大为改善,记得5年前母亲还曾高兴地跟我说过:“儿啊,现在生活条件好啦!你老娘想要活出个人样来,多活几年,争取活过一百岁。”我当时听了,心里甚是欣慰。 然而,从前年开始,母亲身体却明显不如往年,一天天衰弱下来,今年甚至时常有些神志不清,无缘无故地发脾气骂人打人了。 看着眼前还一脸怒气、愤愤不平的二姐,我语气委婉、和颜悦色地劝说道:“你应该知道母亲这一辈子不容易啊,人生的三大悲剧———幼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她老人家都经历了。可是我们的娘总是守着我们这个家、守着我们、守着我们的儿孙,历尽磨难、受尽屈辱,却始终如一、不离不弃。我们做子女的,也应该顺从顺从她了,好好孝敬孝敬她了。” 听了这些话后,一直都委屈难耐的二姐,不停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