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畅

　　近半年来，常常和车友们在乡间骑行。主要骑行线路是吉首市乾州新区至社塘坡乡十八湾村。骑着山地车，与朋友们在挑战自我的痛感与快感中，经历了夏的炙热，秋的沉实，冬的寒冷。静处一隅，骑行途中的景、物、人、事，不时会浮上心头，映入脑海，勾起无数思绪与感慨。

　　感恩，记得去时的路

　　现在的乡镇都是水泥柏油马路，尽管知道这些，而且偶尔也带孩子坐车到八月湖游玩，但当今年夏天第一次骑着山地车与这条乡道亲密接触时，我还是惊叹嘘唏不已。要知道，多年前，这条路是泥泞一片，找个车坐都难，更不适合骑行。

　　脚踩着踏板，腿做着圆周运动，在青山间绿水旁骑行的我，思绪飘到了20年前。那时在吉首就读中等师范学校的我结识了一大帮来自农村的同学，其中包括家在社塘坡乡黄石洞水库的凤。那年暑假，凤邀请我去她家玩，说是风景好得很，城市里长大的我满心欢喜，一口答应。

　　一个烈阳当空的夏日，凤在乾州接我，两人搭上了去社塘坡乡的车。一路都是黄泥路，正值晴天，土灰飞舞，一会儿，车和人都不成样子了。凤笑着说：“莫嫌车子破、路烂，今儿是乾州赶场，才有车坐呢！”但我心里却不感激这车，等不及下车了。约莫二三十时分钟，车停了。“就到了？你不是说远着吗？”我跳下车，一边用力拍打着身上厚厚的灰土，一边问凤。凤说，还没到呢，只是车开到乡政府就打止了。

　　剩下的路，我俩开始步行。乡村的风景果然很好，山野间的凉气扑面而来……我和凤开头有说有笑，行得20分钟，开始气喘。尤其是那大小石头铺就的乡村小道，让我的一双扁平足觉得格外硌脚，疼痛难忍，“要是有车坐就好了……”见我念叨起来，凤说：“你忍着，有车来了，我来拦！”但偌长的小路上，别说一台车，就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一时，太阳毒辣，口干舌燥，脚下路漫漫，目的地远悠悠。我俩只得走一阵歇一阵，傍晚时分才行至黄石洞水库下的小村庄。

　　从此，八月湖水库似乎成为一个临界点，我再没踏过这个临界点。

　　可是，眼前骑行的这条道路，俨然不再是20年前的那条。这条路不宽，但自始至终路面平整，风景优美，少有尘土，车行人往，十分便捷。路上，常见车友成队骑行，驴友结伴行走。进入黄石洞方向，山地车轮下的乡道虽然不再是水泥路面，但黝黑细腻的草砂路面足见日常维护十分得力，即使不是赶集天，也有专跑运输的车辆出入，黄石洞的老百姓再也不用步行进乡进城了。

　　见我感叹不已，身边的车友说：“其实，好多年前这里的路都有这么好了……十八湾村都通车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坚持，高处风景独好

　　十八湾，我们这种低等级的自行者骑行爱好者，是上不去的。

　　这座海拔高达七百余米的山崖，既是一座村庄的所在地，又是横亘在骑行者们面前的一个巨大障碍，没有坚强的耐力与意志，是无法征服他的。我们无数次骑行到山崖脚下，只能望崖兴叹，叹山生畏，畏而折返。四面悬崖的十八湾，我们上不去；但八月湖旁边弯长曲折的高坡，我们上来了。

　　第一次骑到小高坡时，见这坡又长又陡，准备返回。心里的意念却说：“别走，这个小坡都上不了，算什么？你看别的车友，不仅要上十八湾，还要骑行全中国，难道这点小困难就把你难倒了？”是呀，平生就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做什么事都不能恒久，今天就真的无法跨越眼前的小坡了……仿佛赌上了气，我将车头调转，鼓起勇气前进了。

　　坡不算陡，但很绵长，很折磨人。用力猛踩踏板，总觉得力气将要耗尽，根本无法骑到坡的尽头；不用力吧，又寸步难行，无法前行，更别说登上坡顶了。也许，这就是考验耐力和意志的时候了。我将山地车的档位调了又调，力图以最省力的方式骑行到顶，一会儿，便气如牛喘，汗流浃背。正骑得痛苦，只见右边八月湖景区的围墙内一片鱼塘，数把太阳伞撑起，下有怡然自得的垂钓者，他们投来目光，似在替我忧心加油，又似在嘲笑鄙夷。突地，我疲软的心来了些劲头，本已慢下来的双腿又加快了速度。

　　鱼塘被我抛在了身后，眼前开阔起来。一块空地被青山围绕着，空地上是高高的水库台阶，一级接着一级，煞是好看。这时，坡不再绵长，却越来越陡。我觉得自己不行了，就像鱼儿离开了水，即使把嘴张得再大、喘气再粗也是徒劳。何况前方就是转弯，根本看不到坡的尽头。“快到坝上了，加油啊！”一位车友已经下了车，站在前面两百米处喊我。“坝上？有湖有山有船，骑到前面再休息！”我似乎又找到了目标。山地车档位已经被调到最小，在无阻力状态下骑行的样子，十分可怜又十分可笑，尤其是双腿麻木，如同机械般生硬；而呼吸困难，像一块大石压在胸膛之上。尽管不及陌生车友呼啸而过的潇洒痛快，但在狼狈不堪中，我离目标越来越近。

　　终于骑到了车友面前，朝前一看，犹如柳暗花朝又一村，原来转弯处就是坡顶！这里，八月湖水碧波荡漾，葱郁青山环抱而立，游船上传来阵阵笑声，湖岸边有呢喃蜜语的恋人……驻车停留，目之所极，美不胜收，心旷神怡。尽管汗水湿透了衣背，双腿还在打战，但内心却十分畅快。

　　万事开头难。此后骑行小高坡，越发轻松，沿途农家夏种秋收的景色越发迷人。

　　温暖，只因一句问候

　　那天，我们骑到了十八湾的坡脚，照例停下来休息。只见一位车友风驰电掣般从坡上直冲下来。见到我们，他刹了刹车，停下车来，取下头盔后，又从背包里拿出金秋梨，一定要同我们分享，他说这是他刚刚从十八湾村农家亲手摘来的金秋梨。

　　我们这才看清，这位车友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脸上没有什么皱纹，眼睛明亮，时刻充盈着笑意。“你们干吗停在这里，骑上坡呀！”一边吃着梨，他一边问。我们说不敢，也没体力骑上去。他哈哈大笑起来，说：“我这个老头儿都敢上，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什么不敢？没体力骑上去，那就推着车上去！都骑到了坡脚，不上去看看就太可惜了！”这话让我们愣住了，也让我们心里翻腾不已。

　　一位陌生老人的鼓励，激起了我们这些菜鸟上十八湾的雄心。等到他唱着歌儿骑远了，我们和我们的车真的上了十八湾，只是，走一截路，骑一截路。一边是高耸的峭壁，一边是陡悬的岩坎，而路不过四五米宽，大弯小弯无数。在这里骑行，人和车就像被挂在了半空中，惊险刺激，偶有装运金秋梨的货车经过，人和车必须紧贴崖壁，心里怦怦直跳。上山容易下山难，当我们骑车冲下十八湾时，双手紧握把手，风儿巨大的呼啸声引得心惊肉跳，但又爽快不已。

　　世间的困难和人心的高度是成反比的。常常站在低处看自己的人，只能看见头顶的一片天，觉得万事都难；但是，擅长站在高处看自己的人，看得见脚下和面前的广阔天地，觉得万事都易。没有那位陌生老人的话，我们也许还需要很久时间才能上到十八湾，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动这个念想了。

　　骑行路上，鼓励温暖的陌生问候又何止一句？当你沉闷独行时，迎面会飞来几声开心的口哨；当夜色降临时，前面会闪烁提醒的信号灯；当你精疲力竭时，身后会传来一声“加油”；当你摔倒疼痛时，身旁会停留几张关切的笑脸……人人都说这个世界很冷漠，骑行路上，我们却倍感温暖和快乐。也许，世间本不缺少关爱，只是人与人之间硬生出了拥抱的隔膜和沟通的阻碍，如金钱、权力，当然，还有那些钢筋混凝土构建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