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诗好 父亲老了,真的老了。 岁月的风霜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刻下条条皱纹,很深很深,白发像雨后春笋般爬满了他的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渐渐变得浑浊,牙也掉得没了几颗。昨天,他扳着松动的牙齿对我说,老喽,牙齿没了,连最喜欢的糍粑也不能吃了,你带回去给崽吃吧。 父亲今年73岁了。按说我们兄弟家境也算不错,该是他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了,可他就是闲不住,非得种田带孙的,我们也拿他没辙。去年种了两亩棉花,今年却要争着种稻谷了。因为担心他的身体,我没少数落他。每次他都乐呵呵地笑着:没事,就当是锻炼身体吧。见劝说无效,我们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好久没有回家看父亲了。这次下乡,我顺道回家看看父亲。我买了父亲最喜欢喝的酒,还顺便带了一条好烟。妻是护士,常因为我带烟带酒给父亲训我,说明知父亲有气喘,还让他抽烟喝酒,这到底是疼他还是害他?我每次总是以笑作答。 知父莫如子。父亲除了嗜好烟酒,再无其他爱好。过苦日子的时候,父亲没钱买酒喝,我曾亲眼看见他用医用酒精兑水来喝,每次喝得吱吱作响,我在旁边看着也会醉。 见我提回来两瓶酒鬼酒,父亲眼里闪着光。我打趣说,我们不在家,你别一个人把酒偷着喝光啊。父亲似乎红了脸,半晌才说,好,那我就给你们留一瓶,等你们元旦节放假回来喝。 父亲大半生是在清贫中度过的。在艰难的岁月里,把我们兄弟5人拉扯成人,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如今我们客居他乡,各自过上了好日子,而父亲却孑然一身,独自在乡下守着那片曾给了他无数希望的老土地。在日复一日中,数着日出日落,沿着太阳的轨迹,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 记得去年春节我们返家时,父亲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最后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你工作忙,平日就不要管我,但过年你一定要回来啊!我使劲地点着头,眼泪却无声地流了下来。这就是我的老父亲!他宁愿一个人忍受孤独和寂寞,也不愿意给儿女增添一丝麻烦,哪怕是简单的一句“常回家看看”! 母亲已经走了7年。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说:“好儿,我走后,你一定得把你爸接到城里,让他好好享享福,他一辈子太辛苦了。”我含泪答应了。就在母亲走后的第两年,我把父亲接到城里,可他仅仅住了4天就嚷着回了乡下。 “嘟嘟嘟……”一阵清脆的车喇叭声打断了我的记忆,是同事在催我。我只能起身与父亲道别。父亲说,怎么不吃了午饭再走?说这话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他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赶紧转过身,说,工作忙着呢,心里却似烟熏火燎般难受。 我对父亲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父亲想了半天,才佝偻着身子慢慢进了卧房,指着床头灯对我说,这灯开关坏了,这些天一直亮着,不想找人修,只想等你回来。 看着被灯烧得有些发黑的水泥墙,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父亲历来节约,平日里很少开灯,可为了盼儿回家,他却白白地让灯亮了这么多天!灯光亮处,我仿佛看到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迎风伫立村头,翘首远望着……我想,灯亮着的时候,父亲的心一定是疼的,但也是期待的。期待着有一天,他的儿子一定会笑笑地站到他跟前,说,父亲,我回来看您了。灯亮着,希望就在。 修好了灯,我特意帮父亲燃了一支烟。看着父亲很享受的样子,我的心里才稍有一丝安慰。临走的时候,我说,把灯关了吧?父亲摆了摆手,沉沉地说,还是让它亮着吧,灯亮,我心里才踏实。 我轻轻地放下灯,默默地再看了眼父亲,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匆匆踏上了归途。留在身后的,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