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从立冬、小雪、大雪、冬至，眼看着就要小寒了，我一直盼着，盼着这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寒冷终有一天能把天上的雪花扯落下来。但至今除了一天天的干冷，没有雪花的飞舞，连雪霜都没有临幸的痕迹。

　　过冬的衣褥鞋袜，妻一样一样从收藏的柜子里整理出来。取暖的烤火炉，也从杂物间里清洁了出来，它已被冷落了三个季节，积攒的温暖将为人们驱散一冬的寒冷。花草树木已做完肃杀的秋梦，抖落掉瑟缩的枯枝败叶，沉寂下来，不再争荣，枕着寒冬的风言风语，平心静气，开始安然地冬眠。

　　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雪地来临了。

　　北方的雪下了，铺天盖地的。我这里仍没有雪落的消息。寒风在干干地吹着，帮我的脸刮得木木的，喉咙仿佛也被吹得干涩。空气中的水分让冷风刮得无影无踪，都被送到云层里蕴集莹莹的雪花去了。

　　天气越冷，越思念雪的到来，一年不见，也不知她是否背起了归来的行囊。她还在犹豫不决吗？快过年了，她总该回来看看。像是迎候久违的朋友，那将见而未见的急切心情，总在让我焦灼地等待。

　　仰望高高在上的天空，灰色的天幕模糊得没有边际，冷冷地，寂寂地。一块块冻僵的云团，任凭寒风吹彻，依然故我，无动于衷地撑在空中，她的心像是铁打的，钢铸的，没有一丝心伤落泪的迹象，把天地间的悲欢离合解读得平平淡淡、灰灰蒙蒙。

　　有人说，今年是个暖冬。听了，很有些失望，想想，更有些沮丧。

　　虽然雪没下，但寒气越来越重，人们身上穿着也越来越肥厚，看上去显得有些臃肿，行走的步子不似春天的欢快，也没有夏天的热烈，更没有秋天的闲适况味，而是沉沉的，像是忙碌了一年，很疲惫的样子。

　　院子的草坪、树木都等得枯萎焦黄。即将死去和即将新生的一切，都敞开着胸怀，在等待着这场风花雪月的来临，好做一个终极的了断，以便各自或安静释怀地离去，或兴冲冲地赶着酝酿喧哗的春事。但这雪没有落，把大家都牵扯着，不得自由，连做梦都肤浅肤浅的，无法酣眠。不管天气如何寒冷，只要不下雪，这个冬天终究算不上是真正地来临人间。

　　我盼着风把云层吹散，让雪哪怕是夹着雨的雪掉落下来。腊月还没有完，雪或许还存积在那迷蒙的云堆里，或许花瓣还不够六片的数量，或许雪色还不够晶莹的洁白，或许雪花还不够落下的分量……

　　莫着急，雪会来的，在云儿觉得她是个累赘，不愿再牵扯，撒手不管的时候；或在雪儿受不住天宫的清冷和寂寞，认为要落，而奋力挣脱云的羁绊的时候。是白天，还是夜晚？天气预报会告诉人们的，而且还很准。不像小时，盼啊盼的，突然一觉醒来，才知晓，雪已在昨晚的睡梦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下雪了。”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一片黢黑。我悄悄起床，拨开窗帘一点缝隙，外面除了路灯昏暗的光线，把路面照得有些泛白，什么也没有。那只是我喊的一句梦话，便有些失落地继续蒙头睡去了……

　　呀，下雪了。

　　天空不紧不慢飘飞着雪花，远山都穿上了洁白的大氅，屋顶也戴上了厚厚的雪帽；许多树枝覆了一层积雪，原来的昂然棱角也变得圆润有致；一片片树叶上堆积的白雪，远远望去，像绽放着的洁白的油茶花。

　　一些成年人在雪地里东奔西跑，挑选漂亮的雪景，摆着不同的姿势拍照，想把这美丽的景色定格下来，当作往后发黄的回忆；一群大孩子在雪地打起了雪仗，欢叫着，嬉闹着，追逐着，活蹦乱跳，对着寒冷的风雪，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气，不让一路风尘的雪花安静；一群小伢在雪地里滚雪球，越滚越大，准备着堆雪人，雪地上散放着他们为雪人准备的眼鼻口耳，欢乐的童心与雪人一样纯真无邪……洁白的天地间，这些飞来飞去的小黑点，犹如蜜蜂们在忙碌地采着雪花的蜜，嗡嗡地嚷闹着。

　　我穿上肥厚的衣裤，怀着喜悦，拉开有些沉重的防盗门，踏雪而去。厚厚的积雪，把原本冷硬的地面变得酥软，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绒雪，绵脆绵脆的感觉，让我兴奋不已。这时的雪，酥酥的，莹莹的，两手一捧，稍一用力握紧，便捏成一个小雪团，不似“打底”的砂雪，一盘散沙般，不粘连，经风一吹便消散了。

　　雪，大片大片漫天地落，模糊了天地的界限。冰冷的雪花一挨着我的脸，便动情地化为泪水，簌簌地滚落，向我倾诉离别的思念、漂泊的辛酸和重逢的喜悦。我对着天空旋舞的雪花微笑，张开喷着白气的嘴，迎接她的落入，那滋溜滋溜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给我带来一阵阵莫名的欣喜。

　　不知什么时候，世界安静了下来，拍雪景的、打雪仗的、堆雪人的都不见了踪影，冰天雪地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远处孩子们留下的孤独寂寞的雪人。突然，从树桠上掉落一块积雪，哧溜一下钻进我的颈项，一股透心的冰凉直冲脊背……

　　我被冷醒，原来梦里只顾玩雪，手脚都蹬出暖和的被褥。天已大亮，我趿着棉布拖鞋，掀开窗帘，云，灰色的，还是没有下雪。

　　我很是欢喜有雪落下的冬天，特别是清早醒来，那天地间银装素裹的磅礴与辽阔，能把心灵擦拭得格外得敞亮。虽然落一次雪，我的年岁又要增加一轮；虽然过往的岁月，无论欢欣，还是苦痛，都会如雪一样融化消逝挽留不住，让人感喟时光如雪般离去得那样匆忙和仓促，但一种冬天独有的极致的美丽，一种隐约能聆听到的那冰雪里孕育的生命的胎音，总让人想起很远很远地许多陈年的往事，令人怀念，让人陶醉。

　　唉，今年的雪，怎么就这么难下来！我真想伸手把厚厚的云层撕开一条裂缝，好让雪花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