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洪生 老家在大山脚下,村庄西南北三面长满茂林修竹,正东则耸立着一座石山。在我心中,优美风景和着石山一道,装扮着那里淳朴的民风,成了我不可弃不可离的一块热土。 每个春节,我都同妻儿一道,从单位赶回那个纳有三百多人的村庄,与老人一道过年。 腊月开始,母亲就会亲手列出一长串购物单。逢集市,她清早炒碗蛋炒饭,吃饭后从家中走出,吆喝上村里的大婶大嫂们,一道说说笑笑地上街去买年货。集市上,她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讨价还价,需要的东西,一定会满满当当买上一回。 我从小好吃,特别爱吃羊肉。近年来,父母手头宽裕,在腊月初,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从羊倌手中买只羊,专请屠夫二叔宰杀。站在死羊旁边,母亲还一再交代二叔,热水冷水要配好,要把羊毛褪干净,免得孩子们吃的时候抱怨。之后的日子,母亲又忙着推豆腐、炒花生、扫阳尘,待一切都妥当下来,已近月尾。听父亲说,母亲闲着无事时,总坐在火炕边,掰着自个儿手指头计算日期,计算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回来的日子。 每次回家,走出车门,我们总能在村庄外的路口看见站在树下的母亲。母亲看见我们,赶紧跑上前,满脸动人而温馨的笑容,伸出她那满是老茧的手接过我们提着的东西。那时刻,她已然全忘记了我们小时的淘气,忘记了她养儿带女所受的一切苦楚。她表情和言语告诉我,她是最幸福的。 我们在母亲的引领下跨进家门。进门瞬间,看见那满炕的腊肉,我们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母亲所付出的辛劳,触摸到母亲张罗出来的年味。每次站在母亲面前,我都劝说:“不就过个年吗?吃不了那么多,何必张罗得那么丰盛?”母亲却不依不饶,说什么也不同意我的观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其言辞中的大意,无外乎就是她这个做婆婆的,不能让她的媳妇孙子随她一道受苦。 腊月三十这天,算是一年中母亲最为忙碌的一天。 清早,我们还在赖床,母亲便不声不响地起床,在火坑里生火。火焰串起老高时,她从炕上取下腊肉,烧出一股浓浓的香味,刺激着我们每个人的嗅觉。我们起床时,母亲已经烧热了水,自个儿拿着那些烧得金黄的腊肉,在锅中不停地洗刷。一切都妥当了,她放下砧板,拿刀叮叮咚咚地砍起来。她一个人在家中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条不紊地办着团年饭。我看她一大把年纪,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想伸手帮忙,却总是招致她的埋怨:“坐一边去,别挡着。”无法,我也只好安静地坐在她面前,为她烧烧火,打打下手。 蒸、焖、炸、炒,半天功夫,母亲就会整出一桌子像样的菜肴,热气腾腾地摆放在桌子上。母亲没有上过学,不识字,谈不上厨艺,可母亲炒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恐怕那些地道的厨师也难达到这样的水准。其手中的招牌菜有粉蒸肉、烧花鸭、烧鲤鱼、汤圆锅子、扒肉、炸绣球、鸡汤、炒肝尖儿等,举不胜举。看着那满桌子冒着香气的佳肴,大伙垂涎三尺,在母亲灿烂的笑容中纷纷举起筷子、端起杯子,那满屋子的香气,那满屋子的笑语,那满屋子的幸福,构成我今生最为温馨的生活场景。 记得去年吃年夜饭时,只有5岁还在上幼儿园的侄女坐在我的旁边,嗲声嗲气地告诉我:“伯伯,你莫吃那粉蒸肉,那是婆婆为我做得!”看她那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的模样,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不过,在我看来,母亲做的红烧鲤鱼最为地道,那条在油锅中炸得金黄的鱼,完完整整地横躺在汤锅中,配上红红的辣椒,绿绿的葱蒜,麻麻的花椒,无疑就是一件至美的艺术品。拿筷子挑开,金黄的鱼皮和洁白的鱼肉形成了鲜明对比,勾引着食者的眼球。挑起鱼肉,沾点锅中的汤,放进嘴里,了无鲜鱼的腥味,香、麻、辣的滋味在口腔中相互碰撞,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叫人忍不住想把舌头都吞进肚子里去。 每次吃年夜饭之前,母亲总忘不了让我接来爷爷和奶奶。她说他们年纪大,累不起,应该让他们同儿女一道过年,一道享受亲人团聚的温馨。当然,更不能少的,是那个无人照料的幺爷。 幺爷七八十岁了,早年父母双亡,30岁时曾娶过亲。爷爷和奶奶说他命苦,老婆过门3个月便撒手西去,抛下幺爷一人孤单单地生活。他进门没有口热饭,洗脚没有盆热水,说话没有个贴心人。尤为可怜的是在农忙时节,他忙这忙那,顾了上顿顾不了下顿。母亲看在眼里,时常把她那个远房的幺叔叫上门,同父亲一道吃上一顿热饭。刚开始,幺爷拒绝。后来,幺爷见母亲不是个说长道短的人,也便爽快应承。幺爷年纪大了,政府政策也变好了,在乡上修建了福利院,接走了幺爷,让他在福利院享受安乐的晚年。可每逢过节,幺爷必定步行10多里赶回家,和母亲父亲一道吃上一顿饭。现在的幺爷,不用家人叫他,吃年夜饭前便会主动走进家门,在母亲热情的招呼下,坐在桌上,同我们一道愉快享受母亲做出来的美餐。 每年正月十五刚过,我们便不得不从家中念念不舍地离开。出家门,母亲会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走出老远。一路上,没有多少文化的她,说不出富含哲理的名言,但总是不停地叮嘱我们:“孩子,在外面好好干,不要为你老娘丢丑!要以公家为重,千万不要耽搁事情!更不能损公肥私!”汽车发动,坐在窗边的我,时常摇下车窗玻璃,远处的母亲,还静静地站立在村口的那棵老树下,翘首张望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