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大块吃肉，大碗吃酒”，这似乎是属于湘西人特有的一个身份标签。

　　是的，酒，贯穿了湘西人生活中的每一个环节。在湘西，结婚娶亲有“三朝酒”、“戴花酒”、“离娘酒”、“拦门酒”、“拜堂酒”，劳动生产有“上种酒”、“栽秧酒”、“打谷酒”，新屋落成有“上梁酒”，木船下水有“起驾酒”，正月花灯有“宵酒”，二月有“过社酒”，清明寒食节要办“祭山酒”，四月八是牛的生日酒……就连湘西的山山水水也和“酒”有着不解之缘，比如：酉水、大酉溪、小酉溪、大酉山、二酉山、大酉洞、小酉洞等等，这些地理名称中的“酉”字在古语中便是“酒”的意思。

　　湘西人爱酒，他们的酒量当然是毋庸置疑的，湘西著名学者石启贵在《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中记述湘西人：“饮酒亦多，酒量甚大，少饮四两半斤，多至一、二斤不等。”这话一点也没夸张，我就听身边人说过一个很好的例子。有一次，湘西某中学校长到外地出差开会，酒席上有位四川籍的学校领导，川北汉子估计也能喝两壶，举着酒杯到处觥筹交错，他来到湘西校长面前，以酒相敬，说了声：“本人干了，您随意！” 言语之中颇有几分豪气，甚至还夹杂着丝毫的“轻敌”之意。校长回敬了一句：“你等着，看我喝。”这大概是我目前听到的最为豪气的酒桌上的对决。校长弃杯取碗，咕噜咕噜，几大碗下去，面不改色，川北汉子瞠目结舌，问校长何方人士，校长正色答曰：“湘西人！”

　　其实，湘西人在酒桌上拼的不仅仅是酒量，他们拼得更多是豪气，湘西人的胆识、气度、真诚、率直、憨厚、忠义等等这些湘西人最为认可的关于做人的品性都需要在酒桌上一一获得检验。湘西人常把喝酒作为一种试探人心的方式，在他们看来，一起连酒都没喝过的人，哪怕表面上再怎么热乎也算不上真正的哥们。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只要一餐酒过后，也便基本上确认了对方是否能成为自己的朋友。而对于熟人，他们彼此感情的深浅也常常在酒桌上获得了丈量。正所谓：“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这话最适合湘西人不过了。所以，在湘西人看来，如果在餐桌上，满座拘谨，各自下酒非常有限，那么，这拨人估计不是同道中人。如果餐桌上一个个飞觞海饮，那么，在座的各位估计都是难得的兄弟。

　　湘西人常常不醉不归。归途中，他们有的丢了钱包，有的丢了车骑，有的甚至被老婆反锁拒之门外……他们都不会在意，第二天，他们照样忙活，一切恢复正常。周围的同事、邻里也并不会因为他昨晚的失态对他有任何的反感和非议。反而，他们一旦要是在背后谈及那些酒汉，满是对他们的钦佩。而对于那些酒汉们，昨天的一切记忆或许和那些肚子里的酒精一样早已烟消云散，如果尚能记起，也便成为他们下次酒宴上绝好的话题。

　　在湘西，名气最大的酒无疑是“酒鬼”，据说是黄永玉取的酒名，这酒名最是契合湘西人的性情———爽直，一听这酒名还没来得及下口，便已醉了三分。其实，湘西人对与之喝酒的人甚是挑剔，对酒本身却极为随意，湘西人不在意酒的品牌，酒的价钱。茅台、五粮液当然欢迎，包谷烧酒、枸杞子酒、高粱酒、红米酒或许更觉亲切。

　　湘西人对饮酒的器皿也不甚讲究，《血色湘西》里，石三怒那样“大户人家”的子弟喝起酒来也无非一个莲花大碗。湘西的酒文化里绝对没有什么“樽”什么“觞”什么“月光杯”、“琥珀碗”之类的东西。在湘西，地道的土家人甚至还用竹竿制成吸具饮酒，并名曰：咂竿。先以一人咂竿，名曰“开坛”，然后，彼此轮吸。这样的饮酒器具和饮酒方式实在是因原始而生态，那场面热闹非凡，有土家流传的诗为证：“蛮酒酿成扑鼻香，竹竿一吸胜壶觞，过桥猪肉莲花碗，大妇开坛劝客尝。”

　　湘西人到了酒桌上便无需讲究过多的礼节。平日，领导面前毕恭毕敬，酒桌上却成了可以随意拼酒随意调侃的对手；平日，男女有别，酒桌上却有了巾帼不让须眉的机会，湘西女人喝酒据说在泸溪县表现最为突出，泸溪自古便有“女人喝酒，男人喝茶”的习俗；平日，儿子对老子总要彬彬有礼，但酒上了桌，半斤八两下了肚，也便会丢了礼节破了规矩放肆起来。黄永玉曾写过一篇叫《我心中的“列仙酒牌”》的文章，里面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典故，他回忆以前老家凤凰县有两父子在家对饮，半酣时，父亲对儿子说：“你晓不晓得，我是你爹?”儿子举杯说：“晓得，晓得！喝，喝！”席中时，父亲又问：“你晓不晓得，我是你爹？”儿子举杯回答说：“喝！喝！晓得，晓得！”不久，大家都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父亲又问了同样的话，儿子却大叫起来：“你他妈！我才是你的爹！喝！喝！”故事粗野了些，但却又显出了真性情。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黄永玉是个滴酒不沾的湘西人，或许，他认识到饮酒易伤身易乱性，不饮酒实在是养生之道。

　　但是，湘西人确实爱酒。

　　湘西的酒，是用原始祖先的灵魂发酵的，它让湘西人野性狂飙，剽悍如豹。《血色湘西》里石三怒举起大碗，大喝一声，一个“逮”字刚刚落下，一大碗酒便见了底，可谓野性十足，让人叹为观止！

　　湘西的酒，是用雄性刚烈的血气勾兑的，它让湘西人忠肝义胆，英名永驻。权延赤的小说《贺龙的生与死》里，一出场便是湘西人的划拳声、吆喝声、碰杯声，在酒精的激励下，湘西虬龙贺龙正带领他们一帮哥们雄性勃发，慷慨激昂地策划着“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旷世之举，扭转浑浑乾坤，留下旷世英名。

　　湘西的酒，是用巫风楚雨的精华酝酿的，它让湘西人淳朴如水，灵性如鹿。两千多年前，屈原曾经来到这湘西大地上，他一边醉饮这湘西大地上的神奇浊酿，一边仰首问天，灵思泉涌，沉痛地吟唱他悲伤的楚歌。湘西的酒也酝酿了沈从文，酝酿了他灵性的文字，这位“湘西之子”曾经在这里的吊脚楼上，酉水河边，一边浅饮，一边低唱，神思不断，妙笔生花。

　　可以说，湘西的酒酝酿了独特而具有魅力的湘西人以及湘西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