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方华 这是沅水边上的一汪古渡。 石块砌成的台阶被岁月磨洗得斑驳破损。岩缝里、石阶旁,钻出了一丛丛嫩生生的小草。与古渡相连的,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沟槽纵横的废弃公路。若非路旁石碑上刻有“铁山古渡”几个遒劲大字,人们断然不会想到,这里,就是昔日颇负盛名的湘川公路第一关———铁山河古渡的所在。 古渡鲜有人来。 我们乘渡船涉江而过。连日阴雨,江水略显沉郁黯淡,小船过处,江面立即划开了一辄浅浅的波浪。沿江而立的万仞悬崖倒映水中,宛如一幅水墨古画裱成的巨屏矗立眼前。船头轻轻磕在岸边,我们陆续下了船。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惊腾而起,扑打着两翼向别处飞去。 一个古渡,便是一束美丽的浪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这是壮志豪迈的悲情之渡。诗人陆游数番梦回当年乘战船于瓜洲渡江,大散关前立马秋风,驰骋杀敌,收复失地。然时局的不济,让这铮铮铁骨汉空怀大志欲报无门。“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诗人至死不渝报国志,然“王师北定中原日”却遥遥无期。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这是思乡心切的亲情之渡。李太白自荆门出川,欲游湘楚之地。两岸潮平,风正帆悬,眼望自故乡而来的滔滔江水,诗人感慨万千。到底是故人难舍故乡水,还是水送故乡人?言已尽,意无穷,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而眼前的铁山河古渡,却触目苍凉。老艄公送我们上岸后,便坐在船舷上歇息。消瘦的身形、微驼的脊背,深陷的眼窝、满脸的皱纹,花白的胡茬、花白的头发,怔怔地望着江水发呆。许是在思念故友旧朋,许是在怀恋古渡昔日的繁华与喧嚣。就这样静默着,许久不动,俨然一尊雕像。 沿着古渡的石阶拾级而上,一条简易公路旁是几户极其简陋的砖瓦农舍。窄窄的门紧锁着,主人许是进城办事,许是上山劳作,只有几只小鸡在门外叽叽叫着,仿佛饿极了,正呼唤着主人来喂食。顺着公路继续向上而行,视野逐渐开阔。向上游望去,一色青灰的悬崖矗立江边,不远处的崖顶山尖上,一座小亭跃乎其上,仿佛一阵山风吹过,就能把小亭荡到崖底深潭。这便是屈望亭,据说楚三闾大夫屈原曾溯江至此,与渔人樵夫为友,探巫楚边地神奇,留下了《涉江》、《橘颂》等名篇。 稍前方,铁山河大桥宛若飞虹,横跨沅水之上。“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有了这钢铁水泥巨人,人们便少了涉江之苦,把两岸连成了一个整体。而我们对岸,则是泸溪县城白沙。白沙仿佛占尽了天时地利,她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绿树环绕,像极了浮在海面上的一个圆盘。再向上,便是一条新开工公路的毛坯,这便是正在施工的319国道绕城线。路外砌起了高高的护坎,路基还未平整,不远处,挖机巨臂上下挥动,正在施工,假以时日,一条崭新的大道便会在这里延伸。 选一平坦处坐下,久久不愿离去。向下方望去,铁山古渡掩映在绿树丛中,依稀可辨。如今,古渡还偶有游客,大都是城里人过江上山踏青,或是村里人进城购物之类的,全无昔日繁华。但就这点零星的游客也日渐稀少,随着新的大桥的贯通,它势必消退在历史的烟云里。或许在不久的以后,或许就在明天。但人们不会忘记,这一方窄窄的古渡,曾是湘川公路上的第一道险关。当年,国民政府为巩固大后方,修建湘川公路,以铁山、能滩、矮寨等地最险,光湘西段就投入39万民工,耗时一年才通车。全面抗战后,湘川公路成为连接抗日前线和大后方的重要交通线之一。解放战争时期,铁山渡口也留下了光辉一笔,据《泸溪文史资料第九辑———武溪老城》记载,1941年冬,刘邓大军挥师大西南,曾路过泸溪,在铁山渡口待渡,并由此西进,解放了大西南。这,是一方英雄的渡口。这,还是一方团结的渡口。319国道贯通后,每天有若干的车辆、货物、人流在这里待渡、过江。铁山渡口,便是出入大西南的必经之路。这一功能,一直到渡口上游不远处的铁山河大桥贯通才作罢。 历史总被雨打风吹去。随着五强溪水电站的修建,泸溪县城举城迁往新城白沙。如今的铁山古渡,已成一湾深潭,只留下几级破旧的台阶供人缅怀,只有那刻有“铁山古渡”的石碑,还倔强地立着,在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今天的铁山渡口,仿佛是一位饱经岁月沧桑的老人,在温情地注视着眼前这座小城的繁华与变迁。尽管鲜有人来,它依然是沅水边上一道苍凉但永恒的风景。 我们下山时,已是华灯初上了。白沙城,已被千万户灯火装点得富丽堂皇,像是铺满了熠熠闪光珍珠的玉盘。沿江大道上漫步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隐约可听到人们的谈笑声、孩子的叫喊声。江边的悬崖在暮色中成了黛青色,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夜色下的沅水,如一条青黑色的巨蟒,逶迤奔向前方…… 好在驾船的老艄公还在船上,于是,我们上了船,在夜色中向对岸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