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梳子,是女人前世丢失的梦,今生这个梦同一面小圆镜、一支唇膏挤在了一块,走进了女人小小的坤包,成为心爱之物,形影相随,不离不弃。
在古代,梳子称栉。古代女子出嫁前有家人为其梳头的习俗,所谓“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既包含了家人的美好祝愿,也有爱意的传递。三千青丝,三千情思,绾青丝,挽情思。古代新婚洞房里,妻子头上盘着的发髻自己不能解,只有丈夫才能解开,就有了第一次结婚的男女为“结发夫妻”。相传汉代举行葬仪有一个风俗,如果结发妻因故早亡,做丈夫的就会把他们结婚时用的梳子一掰两半,梳间犹有几缕青丝,一半留存身边,另一半随葬入棺,以示生生世世不忘结发之妻,纪念结发之恩爱情深。几绺青丝,扯来绕去,如何能拴住爱人的心?梳理头发用的梳子便成了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便有了七夕之夜送梳子私订终身、白头偕老的风俗。
昔日梳子,通常以木制造,如枣木梳子、梅木梳子、黄杨木梳,也有骨梳、牙梳、角梳(牛角)、金属梳,让人怦然心动的就有“象牙白齿双梳子”、“垒金梳子双双耍”,还有“青丝绕指柔,华梳理云鬓”。现时梳子多为塑胶,有几百个品种,造型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人物、花鸟、月形、条形、柄形、镶拼等,有的大逾数尺,有的小盈寸,可随身携带早晚梳理,也可以陈列于室赏玩观摩。还有的梳设有手柄,除了整理头发外,亦可作发饰之用,中国古代以及日本传统女性发型常会插梳作为装饰。梳子梳理女子油发黑鬓,婉转着妩媚和艳丽,有女人的温存,也有女人的硬朗、女人的纯粹。
我对梳子的最初记忆,是母亲的那把黄杨木梳,淡黄色的纹理上浸着暗红的斑,镌有龙凤呈祥的图案,木梳弯弯如新月,长长的梳齿整齐排列,细细密密,为梳,亦可为簪。
黄杨木梳,不贵也不贱,母亲也能有一把,是因为我居住的小城在几十年前的过去以生产黄杨木梳负有盛名。沈从文先生曾这样描绘小城的一条河街:“那里有几十家从事小手工业市民,专门制作黄杨木梳子、骨牌、棋子和其他手工艺品,生产量并不怎么大,却十分著名,下行船常把它们带到河下游去,越湖渡江,直至南北二京。”
母亲年轻的时候,有一头黑而亮的长发。每隔两三天,母亲就洗一次头。每次洗完,母亲总是小心地用干毛巾把头上的水珠掸抹干净,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用她十分喜爱的黄杨木梳轻轻地梳理着头发,把黑黝黝的秀发梳成两根长辫子,然后将发辫收拢起来,端端正正地在脑后挽起一个长椭圆形的发髻。末了,母亲习惯地将梳子往脑后的发髻上一插,起身去忙家里的活儿。记忆里,母亲很珍惜那把黄杨木梳,一有空儿,她就用一根小细棍逐个齿地剔下齿间的垢污,然后用温水把梳子刷洗得干干净净,搁到梳妆台上。
母亲曾用这把黄杨木梳为我整理童年的故事。那时调皮,总不肯好好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不紧不慢地为我扎小辫子,总是还没等另一根小辫的头绳扎紧,就跑了出去,于是一边散发,一边是母亲梳理得光亮的小辫子,远远地总能听见母亲在身后喊:女孩子的头发是最要紧的,要不长大了打发不出去了。
我进了学堂,学了古诗,读到了“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俏皮、读到了“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的柔曼,读到了“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的慵懒,读到了“风鬟雾鬓,青丝断雪”的旖旎。就想起了母亲的那把黄杨木梳,一个凭镜梳妆的女子,一头乌丝如水倾泻,一把精巧的木梳,一个若思若痴的神情,便觉有一种情思在心间萦绕,有一种温柔与妩媚在心间荡漾。
十多年前,因为一次意外,母亲在医院里躺了四十多天,一头如云的黑发在手术时被医生一缕一缕生生剪掉。当时坐在手术台边上的只有我,我双手捧着母亲的一只手,那一丝丝冰凉从手心传到全身各处,能感觉到发端的微微战栗。母亲出院后,在家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一把已经油亮发黑的黄杨木梳了。梳子是有灵性的,这梳与发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情缘。从此,母亲一直短发。
许是得于母亲的遗传,我天生拥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真正在乎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时,我已20多岁了。在别人的眼里,长发飘逸的我也清纯也恬静。
小城的黄杨木梳,像母亲的青春一样,已经成为回不来的过去。那时候,我特别喜欢桃木梳子,大大小小好几把,那些或黄或黑的木梳泛着盈亮润泽的幽幽暗光,每每凝眸,内心就有控制不住的欲望,想把它们把玩在手,梳理一头散发。
那把雕刻着含羞荷花的桃木梳子,是在一家古香古色的梳子店里看中的,老板说未婚女孩子宜选用雕花半闭未开的梳子,我半信半疑,更多是因为爱悦那朵素荷,而买下。梳子的浅黄颜色浸了汗水和发间若有若无的芬芳,渐渐变得光亮,梳齿和头发互相摩擦,逐渐圆润,暖暖的温凉。看着淡雅古典的桃木梳子,嗅着它沾染着的发香,就仿佛看见了有一个女子,秀挽着青髻,如烟堆雾,一把木梳斜插入云,宛如顶了一轮清冷的新月,携万种风情款款行来,曳曳生姿。于是,一个人发呆的时候,我总是拿着那把桃木梳子滑过发丝的温柔,细细挑起一些如丝故事,在绵绵长长中拨动心湖中的涟漪。
“为你梳头”,是一个美丽的约定,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一个女孩子身患绝症,临终前只有一个心愿———让初恋情人为她梳一次头发。初恋情人早已结婚生子,得知昔日恋人的心愿后便不远千里赶到女孩子的病床前,他让女孩子的头依靠在他的胸前,然后像从前两人恋爱时那样,拿着她最喜欢的谭木匠檀木梳仔细地为她梳头,当他的指尖与梳齿一起在黑发中温柔地穿插时,女孩子脸带笑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许多年了,我一直不能忘记。阳光懒懒地撒在木梳之上,那个故事在光影中摇曳,如果能有一份爱情,如木梳,从青丝梳到白发,那又该是怎样的幸福与温馨呢?
前不久,我在一家手工店铺看到了有吊挂的木梳,褐色的绳子,串着一个褐色的木雕双鱼,和一朵褐色的木刻荷花,系着一把褐色的檀木梳子,霎时怦然心动,就定制了。与所有的木梳不同的是,这把檀木梳子还刻了字。店主是一个颇有艺术品位的女子,她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一样,还为这把檀木梳子手缝了一个墨绿麻面袋子。
我一起定制了几把檀木梳子,有的已经送给了朋友。这是一件没有送出去的礼物。风住尘香,花凋叶残,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是永久的,又有什么是值得认真的呢?就想起陕西乾陵永泰公主坟墓里曾出土了一把“爱憎分明梳”,蓦然明白,多病多愁心自知,随梳落去何须惜。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