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超培

　　人的一生，要接触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经历无数纷繁杂乱的事，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长期在县直部门工作的公务员，从上至下要接触各式各样的人，有的人尽管长期相处，但永远只是似曾相识，而有的人虽然是偶尔邂逅相遇，却一见如故。我深信，凡是和罗哲文教授接触过的人，都会有后一种的深切感受。

　　5月15日，我在上班路上遇见县委机关党委书记戴伦佳同志，他神色凝重地对我说，“超培局长，我手机刚刚收到新闻网的信息说中国古建筑专家，文物泰斗罗哲文教授于昨日去世了。”伦佳书记知道我担任过多年的文物局长，和罗哲文教授交往甚多，因此第一时间将此消息告诉了我。我神情恍惚地朝办公室走去，打开电脑查看自己不愿相信的消息：2012年5月14日23时52分，梁思成弟子、著名古建筑专家罗哲文先生因病离世，享年88岁。

　　罗老走了，中国文物界的一颗巨星陨落了，我凝视着办公室墙面上我与罗老的多幅合影，他那慈祥、谦和的微笑慢慢地在我眼前浮现起来……

　　2000年，凤凰县为了发展文化旅游产业，成立了以时任常务副县长张永中为组长的凤凰县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领导小组。时任旅游局党组书记、副局长的我成为申报班子的其中一员。是年初，我们一行带着申报材料到国家相关部门进行汇报。罗老在审阅我们申报材料中看到“在凤凰境内，还有数百华里的残垣断壁，碉楼、哨卡、营盘，从凤凰到吉首呈西南至东北走向”时兴奋不已，当即决定赶赴凤凰现场考察。

　　4月22日，他在考察凤凰古城和黄丝桥古城后，途经都里乡拉毫村时，随行工作人员告诉他说，罗老，对面山坡上现还残存有烽火台，有营盘，有兵房，就是我们申报材料中所述边墙的部分遗址。罗老听后随即下车，和我们随同人员朝山坡走去。当时，山上没有路，满山荆棘，人们根本无法爬上去。于是，我们向村民借来镰刀边砍边走。当到达全石营盘遗址时，罗老着了迷地对着每块岩石及遗址进行观察，一待就是一整天。他不顾自己已76岁的高龄，不顾劳累，执著地研究着。下午5时30分，他拿着相机，对着遗址西侧的碉楼按下快门，拍下了夕阳西下，霞光万道的南方长城照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并对陪同考察的凤凰县委书记陈久经说：“我今天终于发现南方长城了，我50年来一直在苦苦寻觅的南方长城在凤凰出现了。”

　　在回县城的车上，他吩咐久经书记说通知县直局以上所有单位负责人晚上集中开会。晚上8点，县委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会议室里坐满了参会人员。罗老非常兴奋，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发现南方长城的经过，强调保护这一文化遗存的重要性，讲着讲着，他即兴赋诗道：“总说长城在北方，岂知南国有巨防。巍峨碉卡云盘岭，千里边墙壮西湘。”并欣然题下“中国南方长城”6个大字。是啊，50年了，为了求证南方长城，他苦苦寻觅，为此，他曾饱受讥讽，因为早在上世纪50年代初，他曾撰写过一篇文章，指出南方也有长城，当时，由于他年轻，曾被文化界视为初生牛犊不怕虎，随意提出来的。如今，他了却了50年的心愿，怎能叫他不欣喜若狂！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罗老，也是第一次跟着著名专家实地考察，他收获成果时的那种微笑我记忆犹新。

　　由于罗哲文教授发现并为之定论的南方长城，凤凰一时声名鹊起，第二天，中央电视台、湖南电视台等十多家新闻媒体争相报道南方长城之事，央视著名节目主持人敬一丹以“南方也有长城”为新闻由头连续报道了凤凰的文化历史脉络。

　　也许是工作需要，也许是机缘巧合，2005年我调任文物局局长。之后，我和罗老的接触机会就更多了。于是，我利用与罗老接触的一切机会，不断地讨教文物、文化遗产的保护、挖掘、整理与展示等相关知识，以便在地方经济发展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在全县上下的共同努力下，2006年12月，凤凰古城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2007年3月22日，在电话预约后，我带着无比敬仰之情去罗老家中拜访。在安定门外安贞里小区的一栋楼里，我找到他家，罗老家在二楼，进门是一条细长昏暗的过道，客人须侧身进屋，客厅、书房、卧室四处是书，堆得几乎要到屋顶，会客厅里也只有穿走的过道，罗老办公旧旁摆着一部电话机，桌上、沙发上堆的全是书。

　　这天，我作为一个最基层的文物工作者，在罗老家中聆听他的教导，当我向他汇报了凤凰的发展及文物工作在大保护大利用上所取得的成果时，罗老说：“凤凰旅游发展了，我很高兴，小吴，我跟你说，你们凤凰有三宝：凤凰古城、南长城、黄丝桥古城，这是你们县的骄傲啊。你给县里汇报，要保护好这些文化遗产，因为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临走，他看到我对文物工作的热爱，主动给我留下了联系方式，并再三叮嘱，欢迎我随时来他家造访。握手言别，他的目光充满欣慰与期望。作为一个最基层的文物工作者，能够到国家顶尖级专家家中拜访，聆听他的教诲，得到他的关怀，我深受鼓舞。

　　2010年初冬，为了找准凤凰古城的核心价值、申遗方向，我再一次拜访罗老。罗老说：“凤凰、丽江、平遥，同是古城，但是有所同，凤凰集人文、山水于一体且历史脉络深厚，凤凰申遗的着力点要在古城及周边的文化遗存上进行很好的挖掘，要突出周边的文化遗存特别是边墙文化的核心价值，这样，就容易申报成功。”言语中，罗老对凤凰古城的偏爱之情，对南方长城的情有独钟我深受感动。经过罗老的点拨，我心中豁然开朗，也更坚定了凤凰申遗成功的信心。

　　一年又一年，我从不间断与罗老的联系。罗老也喜欢我这样的基层文物工作者，每次去他家里时，他都会高兴地和我合影留念。去年底，我县召开了凤凰旅游发展10周年表彰大会。会上，县委决定将罗哲文、阮仪三等4人列入对凤凰旅游发展作出突出贡献的专家进行表彰。我及时将这一消息用电话告知罗老，电话那端，罗老很谦和地说：“没什么，没什么，为凤凰发展做点事是应该的。”透过话语，我仿佛看到他那慈祥的笑容就在眼前。

　　今天，当得到罗老离去的噩耗时，我落下了缅怀的泪水，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我与罗老相处的日子。罗老，您走了，与我们永别于天的尽头。但您依然活在我们心中，您的名字永远与南方长城连在一起，与凤凰人民连在一起。您的微笑将会激励我们在古城保护与文化遗产传承道路上继续奋斗。

　　安息吧，罗老！   

　　(作者系凤凰县体育局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