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 畅 周末的下午,天阴沉沉的,同学阿凤打来电话,说老大来了。睡眼惺忪的我惊喜,真是她吗?真是曾与我情谊深厚的她吗?自毕业半年后她的婚礼前夜,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算算阔别已有16年;我的心中又有些惴惴不安,大约七八年前,她曾多次给我打电话向我借钱,因数目不小又要得急,而我又刚成家贷款买了房子,便委婉地拒绝了她。此后,再无她的音讯。 现在,她来了,我该如何面对她?我们还能敞开彼此的心扉,如少女时代那般促膝长谈吗? 20年前,我与丽子相逢在一所长满樱花的师范学校。那年,我们都是16岁。丽子微胖,时刻都是满脸的微笑。离开了土地与田野,农家孩子特有的懂事乖巧都融在了我们小小的寝室中。丽子在全寝室最勤快,她把打扫卫生、整理床铺、打开水这些内务当成自己的责任。有室友生病撂下脏衣服,她也会不吭不声地拿去洗干净。周末时,她会盘腿坐在床铺上打鞋垫,温婉的样子,我记忆犹新。没多久,她便成了寝室长———我们的“老大”。 师范学校二年级时,我在早晨出操回寝室的路上,被拥护的人群挤下楼梯,连续几个前滚翻后,痛苦地躺在地上起不来。围观的人很多,是丽子第一个伸出了援手,她一边大声喊人帮忙,支会同学去给班主任报信,一边安慰着我:“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幸亏冬天穿得多,你看你的头还被衣服帽子包着呢!”后来,我被她和同学们抬进了寝室。 校医确诊是左腿骨折、右脚踝扭伤,建议回家休息。上世纪90年代初期的吉首,很少有人家装有电话座机,更没有的士,我无法联系父母来接我,也没有现成的交通工具回家。丽子说:“我们送你回家,你告诉我们路就行!”她帮我捡好几件衣服后,从校外叫来了“慢慢游”(即人力三轮车),小胖妞松英主动要搭一把帮手,我在她们的搀扶下上了车。车至父母工作的大学校园门口,“慢慢游”师傅硬是不愿进了,他知道宿舍区有个又长又陡的大坡,他说再踩进去就不划算了。 农村来的孩子性子犟,丽子和松英也没求他什么,便扶我下了车。因左腿不能着地,全靠肿了的右脚支持,走了不到10米,我便因费劲疼痛满头大汗。丽子说:“这样子走不到家的,我和松英轮流背你吧!”说完便蹲下身去。其实,我比丽子高大,丽子和松英即便在家时天天干农活,背起我来也是十分费力的。其时,父母工作地是正在筹建的新区,偌大的校园里空荡荡的,满眼的黄土,路本就有两三里远,此时此刻,更觉得漫长无边。我看着气喘吁吁的丽子和松英,心里满是亏欠。她俩一阵子背着我,一阵子拖拽着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正因为两人对我的帮助,父亲至今都记得丽子和松英的模样。也正因这特殊的情感,父亲常常在我大学毕业后感叹:“我总得丽子结婚结得太早了!”言语中,有父辈对好女儿的痛惜。 师范毕业后,丽子、松英等一班同学如期回到所在县的乡镇小学任教,我去了大学继续学习。仅仅半年,丽子写信来,告诉我她即将结婚的消息。同为19岁,我刚刚背着父母开始经历人生的第一次恋爱,而丽子就要结婚了,懵懂的我完全不知道结婚对于一个女孩人生的重要意义,只觉得是应该欢喜的一件事,我回家把喜讯告诉了父亲。父亲一脸惊愕:“才毕业多久啊,就要结婚了?” 丽子婚礼头一天,我和他悄悄坐长途汽车去了丽子的家,我想向所有的好友介绍第一次热恋的男友。忙碌的丽子简单地跟我讲起了夫家的情况,说是对方主动上门提的亲,家庭条件很好,虽然男孩儿没有正式工作,但父母都是单位上的人,两个妹妹正在读书……天黑快要入夜,往昔的同学好友都聚在了一起,正谈得欢畅,丽子的父母远远地叫我:“妹儿,你屋爸爸好像来了!”话音未落,时年仅50岁的父亲身着一件风衣,如大侠飘移一样,突地落在我的眼前。他不愠不怒,十分平静地对我说:“跟我回去!”我和身边的他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丽子说:“伯伯都来找你了,你就快回去吧!明天好多同学送亲的,不要操心!” 回家的汽车上,父亲坐在车头,我和他坐在车尾,一路都不敢出声。到了学校,父亲对我说:“年纪这么小就结婚了,不是好事!十几岁的人,正是读书学习搞事业的时候,不要被其他的事耽误了。”一语双关,听得我满脸通红。 时间的流逝和人事的变迁证明父亲的话是对的。 也就两三年光景,我就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丽子过得并不幸福,丈夫本就好玩,常常彻夜未归,她又生了一个女孩儿,夫家对她十分不满。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时,又听说她生了一个男孩儿,我想她的日子应该好过一些了吧。再后来,便发生了她四处借钱的事,手头宽裕的松英借了她几万元,多年未还…… 时光回到2012年春天某个周末的下午,突然,一阵爽朗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她们来了!打开大门,有些发福的丽子站在面前,脸上满是黄斑,一如当年的微笑难掩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蓦然间,我想起我们已经相识整整20年了,豆蔻年华的纯真怎敌几近中年的沧桑呢?尤其是丽子所经历的一切。 我详细向她解释当年没有给她借钱的原因,直快的松英打断我:“莫借她,还好了,她还不会陷那么深。”原来,儿子的出生并没有让丽子得到丈夫的爱。空虚寂寞的丽子开始打牌,越赌越大,越陷越深,甚至借起了高利贷,债台高筑之下,丽子只得四处借钱,眼见借来的钱补了西墙垮了东墙,她只得向单位请了长假,躲债去了。一去两三年,直至夫家看孩子们可怜,表示愿意出钱替她还一部分欠债,她才回来上班。老天像是戏弄人,丽子最贴心的弟弟去年在跑运输的路上出了车祸,用一条人命换得了10余万元,丽子拿这些补偿款还了最后的欠债。 丽子说现在夫家对她看得很紧,下班后若半小时没有到家,公婆便会打来电话查问,双休日出门一会儿,连小姑子也会查她的行踪。丈夫依旧好玩,对她冷漠。哀莫大于心死,丽子说:“当年结婚是太急了,只晓得听父母的话,怪我自己年纪太小没有主见,现在后悔是没有用了。我只想守着孩子长大,其他的一切都算了吧。” 正在厨房忙碌的我,听闻此话,眼泪掉了下来。两三个小时的短短相聚,丽子的电话和短信铃声不断,丽子无奈又有些害怕地说是公婆在催她回家,言语已很是不快……36岁,正是女人花开得正浓艳热烈的时候,而丽子却已经开始凋谢,剩下的漫长人生,该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