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春天来了很久,还是冷。连绵不断的下雨,把人的心情淅沥得晦晦涩涩的。加上刚才接到妻的一个电话,她说:隔房的老表———四洪,去世了。而他,我是认识的,这便让本来就有些阴沉的心绪,更添了一层阴霾。
四洪,保靖县普戎人氏,今年59岁,是我岳父大哥的儿子,个子矮小,皮肤黝黑,嗜酒,心肠热,劳动力强,手脚勤快,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贫困的不能再贫困的乡下人。年轻时经人做媒,娶了个有精神疾病的农村媳妇。四洪除了手脚贴地的卖死力气,什么谋生的技能都没有,媳妇无劳动能力,两个儿女尚未成年,一家四口,在他的惨淡经营下,守着一亩三分地、守着喜怒无常的女人勉强度日。
记得有年在岳母家吃团年饭时,偶尔碰上他。“七婶娘,七婶娘。”他嘴里喷着酒气,从外面进来,裹着一身的寒气,一路喊着进屋。岳父在家排行老七,所以他把我岳母喊“七婶娘”。他是在家里刚喝过酒的,穿一身旧的单薄的蓝色咔叽布衣裤,全身都起着褶皱,脏兮兮的,脚上套一双通了眼的解放鞋,猥琐邋遢,手里提一块刚熏好的腊肉,锁着眉头,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逢年过节的,这身打扮串门,的确很不体面。他家寒境苦,被人笑话惯了,穷讲究不起,七婶娘随和,从不嫌弃,总是对他笑脸相迎客客气气,所以他也就随随便便。
一坐下来,他便嚷着要酒喝,抓着酒杯的手和脸一样黢黑。
“少喝点酒,一喝就醉,醉了就没有落头。”我岳母在一旁劝阻他。或许是生活的艰辛,或许是从疯癫的女人那里绝少得到家庭的温暖,或许是世态炎凉在他心里积存了过多的“苦味”,他成天只是喝酒,喝闷酒,而且一喝就醉得不省人事,像是在冲淡“苦味”,又像是在麻醉自己。
席间,我很少与他交言,总觉他语无伦次,也许也有些势利的心思,话不投机,谈不拢来,不屑启齿。他对我像是有话说又说不出口,很难为情,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选了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机会,鼓足勇气,提出要我帮他办个低保,理由是比他条件好的人家都享受了低保,话一出口,顺便还发了一通不平的牢骚。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向我求助。我不清楚他村里的情况,说帮不了,不行,说帮得了,也不行。
“不过,也莫太为难你,没有低保,我还是一样要过。”见我有些支支吾吾,他显出硬扎好强的口气,掩饰因原本满心希望的结果落空而自卑敏感的难堪。虽然很漂皮的一句话,但从他的眼神里,我还是看出了他的期待。他怕被人瞧不起,又不愿被人瞧不起。
“你给村里打报告申请,这事归村里管。”我随便那么说着,不过是因了那期待的眼神,为自己找个推脱的理由,也为他垫一个下来的台阶。他听了我的话后,一定在心里对我很失望,他认为自己符合低保条件,而我是应该能够帮助解决的。之后,我一直没有把这事放到心上。听说,几年后,低保扩面时,村里才把他家纳入了低保。
因与他往来甚少,故而对他的了解像他讲话一样,东一句、西一句,支离破碎,没有完整的印象,现在能回忆起来的一些他的事,很多还是从亲戚们那里零零碎碎听说的。
妻子疯疯癫癫,儿女嗷嗷待哺,他不能像村里和自己一样有劳力的人,潇潇洒洒随心所欲地外出打工,他要守住这个家。儿女是他的希望,而没有了这个家,也就没有了希望。
为这希望,他耕耨播种,勤苦经营那两丘充饥果腹的口粮田。因家靠近城郊,他还在山坡的旮旮旯旯里开出一些菜园来,随季种上各种各样的蔬菜,菜一成熟便担去街上贩卖,也能赚上几个油盐钱,贴补家用。但这钱来得十分辛苦,不仅要起早贪黑日炙雨淋在地里摸爬滚打,上市时要卖成钱也不容易。一手卖给菜贩子,太便宜,划不来,遇上心黑的,还要扣他的称,所以他都是自己或挑或背上街去零卖,虽然苦累,但钱赚得多些。栉风沐雨,他尽自己憨实的劳力,为家庭,为生活,为他心中的希望。
有一回,妻亲眼所见,天下着雨夹的雪,他挑着一筐刚从地里摘来的新鲜白菜,走上四五里路,上街去卖,心想腊月间会有个上劲的价钱。从那水亮翠嫩的菜样便知道,之前,他定是用井水洗过头道了的。人邋遢,这菜打扮得倒着实俊俏水灵。但他没有固定摊位,挑着一担菜,大街小巷地游窜,在寒风冷雨中,被城管人员东赶西撵,碰上狠的,还拉拉扯扯地要收缴他的秤杆秤砣,没收他的箩筐扁担。这一折腾来折腾去,大半天过去了,好好的一箩筐白菜竟卖不出一蔸。这水灵的白菜,一下子激起了他心中的愤怒,一气之下,野性发作,砸人不敢,却将白菜尽数当街倒在地上,一边骂着痞话,一边挥起扁担,将菜砸得稀烂。肆意糟蹋,气是解了,但最后还得受城管一顿教训,说他扰乱城市秩序,破坏市容市貌,要罚款。见他那身穿着,城管也只能扎实训斥几句,放他过手了。他的那个年过得可想而知。但穷归穷,人却硬梆,他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起这些怄气恼火的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一阵,听妻兄说四洪病重,肝癌,说是过量饮酒所致,无药可医,他实在太穷了,当真有药,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也让他望洋兴叹,医治不起。他的处境让我产生了帮他一把的念头:应尽些义务为他向有关部门争取点医疗救助,或者是临时性生活困难救助。可我一忙起来,那念头就一直搁置到脑后了。
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听妻兄说,他是为四百元劳务费,被请去替一亡魂烧纸守灵,两天两夜,劳累过度,病发身殁。超度别人的亡灵,不曾想把自己的灵魂也超度了。他就这样带着一生的劳碌、贫穷和许多的遗憾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想着我令他的失望,和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帮助,心里总感觉到不是个滋味。
前去悼念时,他的女人,毫无表情地坐在火边,木木地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纸烟,那呆滞的目光,和有时冲着周围的人傻傻地笑,让我心生一种莫名的悲凉。
他妹夫负责操办他的丧事,见我来,便拉我至一旁,悄悄与我说:他两个孩子还小,孤儿寡母的,连下葬的钱都难以凑拢,看我能否帮他解决些困难。我知道他妹夫的条件还算可以,经济不至于窘迫如此。但我还是当即满口答应,并告诉他申请救助的程序。
这或许也算是我对四洪的一种补偿吧,给生者,也给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