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家文
南记北录
王府井在北京。
华尔街在纽约。
涅瓦大街在圣彼得堡。
俄罗斯的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都偏居在这个偌大国家的极西部。
1997年9月9日,晚12点,我们在莫斯科远东火车站上车,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8点才到达圣彼得堡。
这里曾经是俄罗斯的首都。
这里是彼得大帝开创他伟大基业的地方。曾经叫彼得格勒。
这里也是列宁领导十月革命炮打冬宫的地方。1924年列宁去世后年被命名为列宁格勒,1991年恢复为现名。
圣彼得堡雄踞在波罗的海芬兰湾边,它是俄罗斯这个古老帝国难得的最理想的一个出海口。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滋润着圣彼得堡的涅瓦河与人工运河哗啦啦地流向了那个口子。也使彼得堡成为了另一个威尼斯。那个彼得大帝正是利用了这个优势,使这个古老国家在他的手里走向了向西方的开放。
既是出海口,那就得有要塞,有强大的海军,彼得大帝因之在这里建立了他的波罗的海舰队。所以,我们为什么在十月革命的电影中老是看到是水兵建立了功业,也是因为屹立于芬兰湾东岸的、涅瓦河出海口的彼得保罗要塞拥有着数万的水兵。
2004年,我有机会去了北欧,在同是处于芬兰湾边的赫尔辛基的海岸总是不由自主地向东眺望,以期发现我曾经留足的这片土地。当然,映满我眼帘的只能是茫茫大海的水天一色。别的什么也没有出现。
圣彼得堡这个城市每年6月23日是白夜节。6月到8月据说没有夜晚,这时走在街上可以看到如梦如幻的北极光。就是我们到达的9月,白天也是非常长的,要到下午9点天才能断黑。但是很怪的是,天却亮得很早,可能这里是靠近北极的原因吧。
我们的火车还未到圣彼得堡,路上就看到了太阳升起。接着是阳光灿烂。
可是我们一进城,就碰上了下雨。
有人说,圣彼得堡的雨是很有名的。许多表现这个城市的名画大都是画的雨景。果然,我们在路上就看到一个女画家在街边撑着雨伞画画。芬兰湾的海风让这个名城的空气十分湿润。而湿润的城市里,人们过去还不习惯打伞,只是近两年人们才学会用伞来遮挡雨水。而年轻的艺术家在时髦的潮流里总是走在人们的前面。
像在莫斯科我们是住在城市西南列宁山边的欧龙宾馆一样,在这里我们也是下榻在城西南方的苏维埃宾馆。
吃了早餐之后,我们的第一站是去圣彼得大教堂。这是为纪念在俄罗斯历史上有巨大贡献的被称为是“农奴解救者”的亚历山大二世而修建的教堂,据说是全俄最大的教堂。它的样子与克里姆林宫边的瓦西里教堂十分相似,却比它更宏伟、壮丽。教堂的墙壁与顶上的穹窿都画满了以圣经故事为题材的彩画,许多地方还镶有立体的雕像。
我们在教堂的柱子上,不时可以看见一些弹孔。
这些弹孔使我们想起,圣彼得堡还是一座英雄的城市。第二次大战时,德国人包围了圣彼得堡872天,当时战死饿死200多万人,几乎是全城的二分之一人口。可是侵略者就是没能前进半步。城里人每天只派发25克面包,饥饿的市民收集了大量面包屑,自己舍不得吃,一律用来支援前线。
那时的涅瓦河应该是见证了这一切。
出了教堂,可以在背面看见彼得大帝的塑像。今天的人们对他似乎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我们也久久驻足,想象他,当年是如何在长期也是封建统治的俄罗斯这片农耕土地上开创帝国伟业的。
我们又去了冬宫。这里已辟为博物馆,名为艾尔米达什博物馆。巨大的冬宫像迷宫一样,在里面穿行,往前往后,往左往右,任何一个方向,都可以进入展厅,而每一个展厅都是一间艺术的美丽殿堂。大量的在艺术史上有名的油画、雕塑都会让你目不暇接。也得谢谢彼一时那些进攻冬宫的人们没有让这些珍贵文物毁于枪炮。
冬宫的广场很大。
十月革命时水兵与赤卫队员翻越的大铁门正在维修中。
晚餐后,我们步出苏维埃宾馆,顺着涅瓦河一条支流向附近海边的码头走去。想在那里看看大海。可是当我们走近码头时,却被一堵高墙隔开,转来转去,都找不到那墙的口子。只可看到墙那边高大的吊车,却近不了码头。
我们只得转向涅瓦大街。
立在街边的路灯在黄昏的夕照里把城市染成了桔色。街道有泥有水,有坑坑洼洼,穿街的有轨电车不仅破旧,轨道也是磨蚀得很残缺的。两边的房子少有高楼大厦,大都如巴黎一样的五六层结构。印象中色彩多为米色。房屋的破裂处也无人修补。涅瓦大街应该说是像上海的南京路、北京的王府井一样,它是圣彼得堡最繁华的一条街,是商业的,也是文化的。但,我觉得它更是历史的。
走在这条很有历史感的涅瓦大街上常常像走在历史里。
海边的坚固如铁的彼得保罗要塞,见证了昔日帝国的风光。
而斯莫尔尼宫这个列宁当年的指挥部,还有静静停泊在涅瓦河上的阿芙乐尔巡洋舰,则给我们不时地讲述着另一种传奇。
圣彼得堡与俄罗斯别的城市一样,看不到我们国内从南到北遍布的脚手架。这个国家旧有的强大,顽强地以另一种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它不需要像我们那样全面的基建。它的交通、能源足够。就是居住的房子,不仅建筑质量高,还宽敞无比,据说是全国早就达人均四十平方米,何况现在的他们人口是负增长。在路上还可以看到一片片郊外的别墅群,说是国家为每户免费提供了地皮。
圣彼得堡还是一大批从事艺术和科学的著名人士生活过的地方。你一不小心就可能走进艺术或科学史。
记得有一天早餐后,我们要司机开车随便转转。哪去?由你开吧。司机笑了。半小时,我们来到海边。天阴着,且下着雨,周围的绿地和森林都湿漉漉的。沙滩也不像北戴河的沙子有颗粒状,细腻得已近乎泥了,都能粘在鞋子上了。头上海鸥咴咴地叫着。海的远处有几个小岛隐隐约约。只待了一会,我们往停车的方向走去。半路上有人叫了,说是在滨海的树林里发现了画家列宾的房子。
列宾于俄罗斯如同莎什比亚于英国、歌德于德国那样,是一个有着极高地位的艺术家。
这里的陈列馆,有他的风衣、手杖、帽子,还有一个可以用带子系在腰上的大调色板。馆里也有朋友们送的礼物,高尔基签名的照片也有。
他的作品只有照片挂在墙上。原作都在各个博物馆里。市里的普希金博物馆有他的两个展厅。光《列宾的议会大厅》从速写到原作就占了一面墙,那幅有名的《伏尔加河纤夫》原作也展览在这里。别的城市大博物馆还有一些他的作品。
在他的会客室里,有一面蓝色的旗子,说是他每周星期三就升起这面旗子,看到旗子的人就知道这一天列宾可以会客了。这里还有工作室,有饭厅,有模特室。楼上宽大的画室,陈列有他晚年喜欢的哥萨克火枪、大刀,和为某夫人画像的大沙发。露天的一间算是阳台,放着几把藤椅,夏天的夜晚,他就睡在这里。
除了列宾,普希金、果戈理、罗蒙洛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柴可夫斯基、门捷列夫、高尔基等在世界文明史上闪耀着光芒的名字都曾烙印在涅瓦河两岸的屋舍里。
与某些新兴的城市比,圣彼得堡像一个曾经豪华而今有些衰落的庭院,当年的辉煌还看得出,但是陈旧,没人维修,看不到活跃与新鲜。
曾经在这里留学过的一位同仁,七八年后重来,我问她有什么感受。
她说:“亲切。”
还有什么?
“市面变化不大。但在经商理念上有了进步。过去六点下班以后,商店都关了门,现在开到了八点。原来周六周日关门,现在不关了。”
不管怎么样,涅瓦大街两旁有那么多绘画,那么多雕塑,那么多饰有精致的图案与塑像的建筑,有那么多文学、音乐作品,这却是它可以永远傲人的东西。这些璀璨的艺术、科学的文明珠宝可以把别人甩落后十万八千里,这可不是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就可以人为地轻易建设得起来的。
离开圣彼得堡已经有十五六年了,不知道有如人已老而珠未黄的贵妇人一般的涅瓦大街,这些年是否受到激发从而又萌生了些青春的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