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湘西被誉为“醉乡”，湘西人爱酒，湘西更盛产美酒。

　　湘西美酒众多，我尤喜酒鬼，因为它飘散着湘西的灵魂，最有湘西的味道。

　　酒鬼是湘西山水酿造的精灵。

　　酒鬼酒工业园前身为始建于1956年的吉首酒厂，那时酒厂规模小，如今，吉首市设立了酒鬼酒地理生态环境保护区，占地面积10余平方公里。从吉首市中心驱车前往酒鬼酒工业园，只要十来分钟路程。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才知道这里曾叫喇叭山谷，山谷里的山隐隐幽幽，蓬蓬勃勃，苍翠如墨，与此同在的一条条溪流，于这些山丛中穿针引线，蜿蜒而过。于是，山水交汇共融，生成纵横沟壑，酝酿巫风楚雨，孕育神奇精灵。闻名天下的龙、凤、兽三泉便在这神奇的山水云雾当中汩汩涌出。捧一口，清澈甘甜。三泉采撷了湘西神韵，水质奇特，源源不断。酒鬼酒便以此泉水酿制而成，带着湘西的味道，在湘西大碗酒里晃动着银光，在无数风流雅士的浅酌豪饮中飘散着灵气……

　　在这多雨的春季，山谷里云雾萦绕，气息翻滚。

　　湘西属中国地势第二阶梯，北纬28°、东经109°、年均降雨1430毫米，属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区。四季湿润，是理想的“酿酒黄金地理带”。

　　古人云，高山出好水，好水出好酒。“三泉”注定出“妙品”。

　　酒鬼酒是有故事的，典故很多，我最喜其中一个。

　　据说，远古的时候，苗乡山寨不会酿酒，直到有一天,从土地里爬出一位怪人，此人长相奇特，他不吃饭，只饮一种“水”。一祖先上前打探。怪人回答：“此乃‘酒’。” 怪人除了在山洞里酿酒外，其他时间到处云游。直到有一天，他病倒了，躺在一条山路旁。幸好被山寨一好心人家搭救并照顾了整整3年。怪人说自己乃天上神仙，因饮酒误事才被打下凡间，临死前，怪人传下酿酒技术并留下话：谁有缘发现 “三眼泉”，谁就能酿出惊世美酒。说完，落气，身体如烟消云散。

　　这个典故最有湘西的味道，也最契合湘西诡谲神秘的内在本质，而且，整个故事中又融入了淳朴美善的人性之光。使得湘西的酒文化从他开始诞生的那一天起便被赋予了浪漫神奇的“鬼气”，又渗透了道德人性的理想光辉。

　　有一次，我在吉首一个饭局上碰到我的好友画家丛丛，他的父亲上世纪八十年代主管湘泉酒厂包装销售，丛丛绘声绘色地向我们描述了黄永玉当年为酒鬼酒命名以及设计包装的场景。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湘泉酒厂领导多次找黄永玉为家乡美酒设计包装，黄老欣然应允，有一次，黄永玉从香港回凤凰老家，得知湘泉酒厂已酿出好酒，非常高兴,在湘泉集团几个领导为黄老举办的酒宴上，黄永玉突然起身对大家说：“各位坐一下，我去外面一会儿。”一会儿，黄老回到众人面前，拿着一个旧麻袋说：“这就是我设计的酒瓶造型。”原来，黄老离座后，他在屋后找来一只旧麻袋，取其四分之一的一角，把剪口缝好，装上菜园的泥土，束紧袋口，完成了他构思了整整两年的美酒包装。在众人疑惑之际，黄老又胸有成竹地说：“这个酒的名字，就叫酒鬼酒。” 黄老见众人还是疑惑，便风趣地说：“人世间，鬼并不可怕，酒鬼更加可爱。饮酒的最高境界是‘鬼’，成‘鬼’才能享受羽化登仙之乐。” 

　　我理解黄永玉的那份自信，常年生活在大都市的他深知住在钢筋水泥里的都市人骨子里都向往乡村泥土的气息；他洞悉用精致透明的玻璃杯觥筹交错的都市人对大巧若拙的艺术更为倾心。所以，湘西味道的充满泥土气息的古拙别致大朴大雅的酒鬼酒瓶和都市人心一拍即合，为酒鬼酒销售神话的缔造助了一臂之力。如今，那个黄永玉用过的麻布袋还保留在酒鬼酒工业园的酒文化陈列馆里，见证黄老的奇思妙想。

　　当然，这酒名也只有黄永玉才能想得出，因为，他本身就是“画坛鬼才”，不过，更深层的原因应是他深谙湘西文化瑰丽浪漫、蛮野神奇的本质特征吧！湘西人本身有尚鬼的习俗，屈原流放沅水时写下《山鬼》，“山鬼”是古时楚地的原始神灵，这一形象有着湘西文化浪漫悲情的因子。沈从文以此写了小说《山鬼》，黄永玉以此画过名作《山鬼》，他把湘西美酒取名“酒鬼” 也便显得那么自然贴切了。

　　我想，黄永玉对酒的性格以及饮酒的境界也一定了然于怀。

　　酒当然是有性格的，酒有水的物质形态，火的内在性格。水柔情低婉，顺器随形，火爆凶烈，因风起势，水火交融，刚柔并济，穿肠过肚，幻化出万端情怀。酒鬼的性格一定是契合湘西人性情的，酒鬼酒清亮透明，有如湘西人忠厚淳朴，人性透彻；酒鬼窖香芬芳馥郁，酱香幽雅，就像湘西人清新灵秀，淡雅幽静；酒鬼酒“前浓、中清、后酱”，有如湘西人外表清秀骨子里却不泛野性狂飙，总之，酒鬼是湘西的，弥漫的是湘西的气息与气味。

　　黄老关于酒鬼是饮酒最高境界一说，我也深感认同，我觉得饮酒最少有四层境界。

　　一曰酒徒，酒徒饮酒，不分优劣，不抒雅怀，见酒便饮，饮酒即醉，醉态丑陋，境界最低。

　　二曰酒痴，酒痴饮酒，嗜之如命，酒醉沉迷，或为愤世，或图解脱，魏晋刘伶一辈多属此类。

　　三曰酒仙，酒仙饮酒，或举杯邀月，或把酒问天，超然物外，飘然已仙，李白东坡之流常常达此佳境。

　　四曰酒鬼。饮酒的最高境界就是黄老所谓的“酒鬼” ，酒鬼饮酒，如癫如狂，逍遥自在，羽化登仙，而又非仙。酒仙和酒鬼的区别大概在于酒鬼可以亦庄亦谐，可以丑美互现，酒鬼可以很丑，很脏，很破，很癫，酒鬼不必像天上的酒仙因为爱酒误事而被下放凡间，济公和尚大概便是黄永玉心中的酒鬼。

　　著名作家蒋子龙似乎也喝出了酒鬼的味道，识破了黄老的玄机，有他的《酒鬼歌》为证：“今世出酒鬼，翩然成大器。人皆赞其美，品清香自溢。此鬼最风流，多情亦多趣。称鬼不称神，识高藏玄机。鬼名天下扬，反惹神仙嫉。有此鬼做伴，醉意胜醒意。”                                

　　当然，这人世间，能达到“酒鬼背酒鬼，千斤不嫌赘；酒鬼喝酒鬼，千杯不会醉”境界的酒鬼自是难寻，如我等平常辈，异乡客，虽来湘西多年，平日里更是难得喝上这无上妙品的，只有逢年回老家过年的时候，才带上几瓶，和家乡的亲友一起品一品聊一聊这湘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