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小时,我家的火坑,和湘西普通民居的一样,是在堂屋正中开挖的一个五边形的浅坑,内壁都用火砖贴着,一年四季很规矩很老实地窝在那里。平常都用一个合适的盖子把口子盖起,重阳以后大人们会将盖子取开,准备着移火进房了。这一取开,大约要等到明年的清明前后方再盖上。 冬天白日短,工夫忙不过来,没有时间烤火,得等到晚饭过后,才从烧柴煮饭的灶孔里取出火子放到火坑里,加上一小铲木炭,一家老小便安心地围坐在火坑边,慢慢热火起来。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大家在火坑边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大人们在火坑边取暖、煨水、拉家常、烘尿片、做麻亮(织棉线)……孩子们在火坑边做作业、听故事、猜谜子、玩游戏,饿了便在火坑里烤糍粑、烤腊肉、烧红薯、烧苞谷……炭火的炙烤下,缕缕浓香扑面而来,惹得孩子们贪婪地欷虚欠着鼻子,心里充满了期待和说不出的快乐。 小时喜欢玩火,对红红的炭火和不时溅出的好看的火星,稀奇得很。无事,总爱拿着铁夹不停地刨,想把火弄旺,但老是会将燃着的旺火越刨越熄了。这时,母亲就会抢过铁夹,一边打扮火,一边耐烦地教我说:“火要烧得旺,要把下面的灰刨空才行。人要虚心,火要空心。这样才烧得好。” 平时烧的炭,是父亲利用休息时间去山上烧制的刨火炭。每年快过重阳时,屋后的阶沿下,必定整齐地码了好几麻袋足够过冬的刨火炭。虽然这刨火炭烟蔸多、火焰小且肯炸出火星子,但比硬木炭经烧好烧,有点火星子就能发起火,一铲刨火炭可以烧过夜。不过,大年三十还是烧硬木炭上劲些,那火烧得红彤彤的,能把满屋都映亮堂,也把一家人对未来日子的许多希望和梦想映照得红红火火。 晚上做完家庭作业,我常坐在火坑边,陪着母亲做麻亮。 有时看她纺线,纺车吱嘎吱嘎地响,将她手里捏着的一团一团的棉花扯成了一根一根的白线,用不了多久,一筐洁白的棉花就被她纺成了一个个洁白的纺锤,我瞌睡之前,她要纺出很多个来。这线有什么用?我问。拿去织布,再做成你们身上穿的新衣裤,母亲告诉我。 有时母亲会搬起我正在烤火的小脚来,用一张旧报纸照着脚板放鞋样,边用剪子剪,边说去年才做的鞋子又小了,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挂着喜悦。第二天我就会看到屋门前的一块门板上,用米汤糊满了大小不一的鞋样子。每年过年前,一家人都会得到一双母亲做的新棉鞋。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做事很麻利而且总是不停歇,搓麻绳,上鞋底,绣鞋垫,补衣裤,纺棉花…… 最有味的,是家里来了排匠的时候。 上世纪60年代,我家住在峒河码头边,三天两头,就会有从上游大兴寨放排下来的排匠,裹着峒河的水汽和寒气,揣着一天的疲乏和饥饿,也带着老乡的感情和心意,跑来我家借宿。吃完夜饭,他们便与我们一起挤坐在火坑边,喝着鼎罐煨的热茶,摆龙门阵、抽草烟、唱山歌……有时从我面前过身,看我在认真地做作业,他们会摸摸我的头说:“阿佬,攒劲读书,长大才有出息,莫像我们放排的。”当然,我尚未成熟的大脑,不会明白这话里饱含了多少他们的辛酸和泪水。 有时来的排匠多了,火坑只那么大,圈子有限,大家便都斜着身子,尽量腾出地方来,以便让更多的人进到圈子里来,真可谓“济济一堂”。实在是挤不进来的,其中小辈的排匠便会主动退让出来。“伙伴伙伴,没有火谁来伴”,这年轻人在圈外站了片刻,便会自觉地爬上我家的扎楼,早早地钻进被窝睡觉去了。人多,火坑里那点刨火炭的热上不了身,烤起火来不过瘾,于是母亲会从屋后的柴火堆里,取出父亲从山上砍来的树蔸蔸放进去烧,莫说那慢慢蹿起来的火焰,光那之前薰人的烟子和呛人的草烟,就让整个屋子充满了暖意。 为不影响我的学习,母亲端来一张小方桌,放在堂屋的边上,往一个烂脸盆里撮些炭火,摆在桌子的下面,我就在小方桌上完成当天的家庭作业。那边圈子真是人声鼎沸,我一边做作业,一边张耳听着他们的闹热。有时谁讲个笑话,会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有时他们讲我听不懂的苗话,不知为什么会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他们摇头晃脑的对山歌,我竟会咬着铅笔头听得入神,嗯嗯啊啊的唱腔比那课本上的内容有味多了,尽管我不懂歌词的意思。或许是放排时善唱号子的缘故罢,他们的嗓门被大山和河水清爽得清圆嘹亮,感觉那歌声都从屋顶窜了出去。 我坐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思想比上课还专注,看得出,此时,他们是那样的快乐开心,无忧无虑的。我想,一定是火坑的温暖为他们驱散了一天的疲倦,一定是火坑的温暖打发走了他们漂泊在外的寂寞。没有经验的我,进入不到他们艰辛的生活,感受不到那快乐里有多少忧愁,就是如今,我的思想也触摸不到他们悲欢的灵魂。在那飘荡着快乐的空气里,我当然也是感到非常的快乐,虽然我快乐的意义与他们的是那样地不同。 每回遇到这样的日子,第二天,老师都会将我的家庭作业本发下来,上面用红笔写着两个粗壮有力的字:重做!父母不识字,要等到老师来家访的时候,才知道我学习的情况,这事情既然过去很久了,父母除了扯着耳朵重复老师一番教育的话,也就得过且过下不为例了。 “娘,若个(怎么)好久没见排匠来了?” “天太冷,要下雪了。等过完年,开了春,他们又会来的。” 隔久没看见他们,好像总缺些什么,听娘这么一说,我只好有点寂寞地守在火坑边,听着鼎罐里沸水的声音,把这份稚嫩的挂牵放在心上,让炭火一直暖和到开春以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