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洪宾

　　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 在七月的日历里，从湖南的山水里独自一个人走进了彩云之南的故里。

　　放下一大堆的工作，离开一起生活的亲人，借着旅游的名字，每天穿梭在海拔2000—4500米以上的深山与峡谷间。山上的树林葱郁，河谷里水色如血。颠簸的车厢把人高高地抛起然后又不管不顾地让你重重地落在坐椅之上。我用狼的眼睛搜寻一切不容错过的目标，我贪婪地吸收我身体之外的物质，我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与周围的人与物交流，哪怕对方是一个不晓世事的儿童或是一只路旁的牧羊犬或是一株默默开放在路旁泛着蓝色的野花。

　　每天清晨，不等那一层薄纱淡去，我就守在民居前的溪沟边。静静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山的那头爬起，然后跳进眼前的水里，幻化成一尾尾的锦鲤在我的脚边游戏。当月亮都疲惫得碎化成一颗颗星子，远远闪在天外时，我却一家挨着一家地敲响客栈大门上的铜环。 

　　我试着用一切自己认可或不认可的方式来诠释自我、忘却自我，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寻找曾经的自我。

　　紧凑的行程，不停的时空转换，失望与收获交替。除了每天任务般地向家里汇报平安之外，手机在远离城市的日子里也就简单得成为计时工具。在那个没有电的夜晚，我借助手机的亮光洗漱完毕，准备休息时才突地注意到屏幕上密集了许多信息与未接来电。我盘腿坐在床上，一条条删除那些爬满屏幕的蚂蚁，脑子里回忆着白天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卖粑粑的老头、驼铃店里的老妇人、流水小桥上那一串串红的刺眼的灯笼……一阵喧哗袭来，我猛地从那份宁静里惊起，自己在床上竟然睡着了，手机在一旁不厌其烦地歌唱着。

　　窗外依旧是小院深深，月不高，偏偏地挂在窗棂上，风倒是清爽，凉飕飕的。

　　音乐停止。睡意却全无了。院落里除了那些精致的盆景再无别的影子，大门已上了锁，我只能这样坐在床上看那偏偏地挂在窗棂上的月亮。手机里又传来一声信息的提示音，我不由笑了出来，远在万里之外的我，竟然在这样一个夜黑风高的时刻能收到来自繁华都市的问候，是酒后的真情流露还是空虚无赖时的求助？是争取理解的声音还是……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号码与内容，把我从睡意中拉回到这黑色的空间全是同一个号码，有数十次之多。半个多月来一个人在外长途跋涉，每天七八个小时的汽车行程，每天在陌生的环境里寻找自我想要的灵感，每天面对不同的山不同的水，接触不同类型的人，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感知我所不知的一切。一个人在路上有快乐，也有疲惫，更多的是远离曾经熟悉的环境，在另一个空间里的迷惑。

　　此时，独独是这个号码打破了远在云之故里我的宁静。

　　大罗神仙也有私心杂念之时，何况我是一个人，一个活在尘世里的人。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排文字，自然也免不了俗，过去的事与物一点点在我脑海里清晰、明现。但此时的我却异常清醒。我靠在床沿，任它们一幕幕从我眼前或快或慢展开。

　　我只是静静坐着。在那些曾经让我动情的画面前，我平静而淡然，一如白日里我站在那些穿越了无数风雨，历经过千万次的变迁，最后定格为风景的物象面前一样，没有悲喜之情，没有惊慌失措，我与它，与那些已成风景的物象彼此对视着。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能理解我从千里之外走到它们跟前的原因，但我却从那些物影的身体上找寻到了它们立为不朽的痕迹。过去的事与物已转换了时空，在物质不灭的领域里，不管历经多少磨炼不管是否能成就耀眼的光芒，只要能坚守着心中那份信仰，哪怕是在天之尽头也会有寻找你的脚步与目光。

　　我没有删除那个占据了一个夜晚让我失去睡眠的号码，在听到院门锁扣打开的声音时，我仍然背上那鼓鼓囊囊的背包，顺着那条寂静的石板巷道，步向另一个布满了未知但依然吸引着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