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班主任陈福康老师宣布：下星期到林木山大队支农一星期，生活用品自带。同学们无不欢呼雀跃。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刚上初中，学校经常会在农忙时节安排学生去附近农村支农，或送化肥，或送砖瓦，或进村入户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吉首是一座被乡村紧紧包裹着的小小山城，因此，在附近乡村找个支农点，那是很容易的事。

　　去林木山大队支农，主要有两个任务：一是插秧；一是收割成熟了的油菜。陈老师把我们分成三个小组，一小组负责插秧，二小组负责收割油菜，三小组负责安全医疗后勤，主要是一天两餐的伙食。我被分到二小组。

　　准备生活用品和洗漱用具好办，但打背包是个麻烦事。家里只有一床几弟兄扯伙盖的大被褥，比较厚重，我个子小，12岁的少年，背不动，经济条件又差，父母不可能为我参加几天劳动而去买床小被子。

　　“袁仕忠，和你扯伙一床被子，要得没？”我与要好的同学商量。平常玩得太好了，他不好意思拒绝，只勉强地点了一下头。因他出被子，我就得出力，一路上由我负责扛背包。

　　林木山大队属吉首县公社，离城10来里路，虽有公路，但学校为培养学生吃苦耐劳的精神，要求学生步行前往。我们走了约1个小时才到达林木山大队，队里腾出两间用土砖打的房子作为我们的宿舍，一间男同学睡，一间女同学睡，都是打的地铺，地面已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背来的被褥便铺在睡下即发出窸窸窣窣响声的稻草上。很少走这样的远路，许多同学的脚起了泡，我也不例外。三小组的同学拿来针和碘酒，让我们先用针将水泡挑破，再用棉签蘸上碘酒涂上便好。

　　虽然白天我卖了力，但晚上临睡觉的时候，他并不满意我钻进他的被窝，于是提出附加条件：要想进被窝来，得讲个故事给他听。我只能委曲求全，把平时哥给我讲的故事，挑一个讲给他听，以此换来与他的同被共枕。没想到，我的故事讲得居然让很多同学都挤拢来了，个个听得津津有味。讲到精彩处，我还故意卖点关子，不把故事讲完，等明天再继续。由于我的这点小小聪明，事态发展到后来，当初要我扛背包的那位还不得不满足我的附加条件，才能在晚上把我从其他同学的被子里争夺过来。

　　去割油菜，要翻过两个山头，大队派一老农领路。林木山，真是名副其实，树木苍翠，山温水软，地里的庄稼和山花野草，沐着阳光的爽朗，光彩都是那样地稀奇新鲜，山林那透出野性的生气，令我们兴奋不已。山路已让春雨滋润得十分松软，走在上面，脚板心传来泥土柔和的触摸。还有那三月的小鸟啁啾的声音，像是被这春光春色洗濯了一般，娇嫩光鲜，格外清脆。

　　在枝柯荫覆的崎岖山路上，我们与一路的小刺剌拉拉扯扯地走了约一个小时，爬至一山顶，便看见大片大片的油菜躺在山洼里，油菜杆都被饱满的菜籽吊弯了腰。到了地里，老农教了我们收割时的基本要领并提醒了需要注意的事项后，我们便拿起镰刀，纷纷力争上游地劳作起来。我们只认割，有大队的农民负责在后边收。其实这些工夫，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做，不过是给我们一个劳动磨炼的机会。

　　工休的时候，我们截下一小段细树枝，抽出枝杆，将那空心树皮含在嘴里一吹，脆亮悦耳的声音，便在山谷间萦绕。我们还剥开油菜籽，拿出早准备好了的收藏在荷包里的细竹管，嘴里含上一口菜籽，便互相对着吹打，菜地一时变成了战场，大家在油菜地里追进逃出，在游戏的欢快中也糟蹋了不少油菜，老农看不过意便会教育起来，我们又收起性子，赶紧劳动。这样打打闹闹，做做玩玩，一天下来，也就割了两亩地的油菜，下午4点钟的样子，我们带着两腿黄泥，收工返回。

　　晚饭，都是自认为能炒菜会煮饭的同学毛遂自荐做的，买菜的钱，是用全班同学平时勤工俭学捡废铜烂铁等破烂变卖成钱交的班费。不晓得是他们烹调技术好，还是一天劳动且从上午到下午只吃一餐饭饿得慌的缘故，这饭菜硬是特别可口，好吃得很。大家围在一起，你一夹我一筷的，那情绪、那氛围就为这饭菜添加了不少的佐料。

　　房前有一湾清澈的小溪，晚饭后，趁天亮，我们跑至溪流里，洗脸洗脚，打水仗，嬉戏快乐的欢声笑语充满了山野的空气，直到把一弯明月闹出天宫，我们才三三两两地走回宿舍。山涧的水清亮亮的，透着凉气，欢欢地流淌，把少年的心思淘洗得十分清纯……

　　天一黑，大队没有电灯，同学们分组聚在桐油灯下，首先，学习毛主席语录，然后总结一天的收获，还说起许多有趣的见闻，有的说遇上了一条长蛇足有1米多长，有的说发现一蓬十分漂亮的野花长在悬崖上摘不到，有的说捉了只好看的鸟儿又被它狡猾地飞脱了，有的说小腿被蚂蟥叮了一口，血流如注……讲完一天的新鲜事，同学们还互相批评，当然也会检讨劳动时打闹，糟蹋了地里庄稼，纷纷表示明天一定改正错误，好好劳动，认真学习农民伯伯的优良品质，真心实意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总结完，女同学安静地睡了，男同学开始打闹起来。龙湘云同学说要教大家一招绝活，他找来张课桌，把地铺下的稻草集中起来，厚厚地铺在桌子前面，他站上桌子教我们从上往下翻空心筋斗，他先示范动作要领，有胆大的跟着翻了起来，我胆子小不敢，只在一旁看。闹了一阵，隔壁女同学们严正威胁明天要给老师告状，我们开始安静了下来。为温暖，我又得为那就被子盖的同学继续讲昨天未讲完的故事。刚钻进被窝，身边就挨上了几个同学暖和的肉体，讲着讲着，由于劳累了一天，心身都极疲倦，带着没有结局的故事，闻着稻草味，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伴着屋外的虫鸟啾唧，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嘤嘤嗡嗡讲着梦话，有的叽叽嘎嘎磨着牙齿，乡村宁静的夜晚，到处都是甜美的梦乡。

　　那个岁月里，像这样支农的机会很多，那光亮亮的声色，那活鲜鲜的世界，那温和敦厚的性情，那大山田野里欢腾着的我们简单而温馨的快乐，把我们一个个驯化得活泼善良，心里想的全是单纯美好的物事，对未来没有一丝人生上的紧张和恐惧。

　　1977年恢复高考后，紧张的学习再没有给我们留出一点支农的机会了，但我至今仍深情地留恋着那段曾经滋养过我的灵魂的美妙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