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芒 摄
文/高翔
耕 田
一枚草,拱破了季节的栅栏,匹匹春风的腰肢被草摇曳,在大地上婀娜舞蹈。锈迹斑斑的犁铧,在脆脆的鸟鸣声中惊醒,匆匆爬上农人的肩头,向田间出发。
冬天的冰凉,在泥土的深处苟延残喘。拒绝赤脚的温热,阻挡犁铧的打探。吆喝声被牛鞭挥舞,为走动的季节打着节拍。绷紧的牛缆绳,拉动犁铧,拉动一颗尖利的门牙,啃咬着板结一冬的农事。泥块在犁铧上弯腰舞蹈,上下层泥土又一次轮回。瘦瘦的赤脚,起起落落,钻心的凉,忽有忽无,渐渐麻木了脚和走动的时光。
偶尔,一条泥鳅的扑腾,打断了单调的犁田动作,弯腰捕捉滑溜溜的快乐,在脑中投映孙子那甜甜的笑脸。
斑斑点点的泥水,不时被牛尾发射,击中农人的衣服和眼睛。一阵猛烈的辛辣、焦痛感觉,在眼睛里开始试演。诟骂声顿起,黏附在牛鞭上,将大地抽打,将日子抽打。丘丘碎镜子般的稻田,不就是被牛鞭打碎成的?
短暂的诟骂,被舞蹈的风牵走,牛蹄一声一声地踏响农事的节奏。农人膝盖里的酸和手关节里的麻,随着犁沟拉长而拉长,一行行地书写在稻田里。
泥水斑点密布的额头,倏然滑下亮亮的两颗汗水,悄然滑进被犁铧咬破的大地的胸襟里,滑进春天内,滑进农事的序曲中……
插 秧
丘丘水田,一块块亮亮的镜片,早已为秧苗理好了幸福的婚床,只待新娘繁衍一生绿绿黄黄的思想。
双手一扔,一个个捆缚的秧苗,坐在风的翅膀上,用滑翔的惊险,刺激一直在农事里赶路的目光。
季节站在田埂上,阳雀子火烧火燎地一阵又阵地上紧季节的发条,以牛鞭的形式,驱赶满是泥巴的手,书写一行行组装的嫩绿文章。
三根指头,以嫁娘的身份,牵引惊惊奇奇的胡须,在婚床上注册新娘一生的命运,注册农人生活的保障。
婚床之上,山在漾,树在轻狂,白云游荡……那些新娘,在嫁娘的牵引下,骑在了山尖,站在了树梢,立在了白云之上……那张古铜色的脸,以一枚印章的形式处处盖章。
插秧的农人,左脚刚踩进清晨,右脚就迈进了黄昏。凝重的夜色压弯脊梁,成为一棵佝偻的豆芽,在浓浓夜色的底层,缓缓移入火光微微的低矮的乡村。
割 稻
九月,在日头那期待的眼神中丰满。闲逛的风四处细语瓜果的清香。
坐禅修炼一生的稻,缀满金黄的舍利子,即将普渡姗姗走动的时光。
镰刀,这把雪亮的钥匙一晃,秋收的大门被徐徐打开。
农人弯下腰,将最虔诚的膜拜献给九月,祭奠这来之不易的光阴。那低伏的头颅,低过了稻的高度,无声的叩问这些舍利子,叩问时光的结晶。所有喜喜酸酸的感觉在心底汹涌澎湃起来。
手,养命的拐杖,轻快地伸进田野,就碰到了生活的基础,碰到了养命的某种硬度。粗涩涩的感觉,在心中流动,惊醒记忆中的农事,在脑中极速滑走。
握着钥匙的手,在稻的森林里进进出出,隆起的肌肉牵引出一阵又一阵的沙沙轻响,流水一样漫进耳孔,幸福的花儿在心底一朵又一朵地开放。
一侧头,日头就在舍利子的背景里晃动,乍长乍短的光芒射进眸子深处,一下子天在晃,地在晃,村子里那些鸡鸣狗吠声也在晃……
热热的汗水,湿湿地爬过鼻梁。
脱 粒
农人一年的期待,在田野里已经熟透。打谷机走进田野的舞台,以民间歌手的身份,大张着嘴巴,一边吞吐着稻禾,一边吼着单调的喉音,为农人那熟透的期待,努力地歌唱。
大腿与小腿,组成一组组的机械联动杆,把欣喜的气息传递到打谷机上。农人所有的汗孔都张开了,聆听着打谷机的心底真音,每一个汗孔,都激动得奔出晶莹的泪水,形成无数的蒙古包,布满农人那黝黑的形态各异的荒原。脖子上的那群筋脉,隆成连绵不断的山脉,汩汩力气,就在山脉里奔涌。粗重的鼻息,是夏天的山洪,泛滥着汹涌。在打谷机的喉音里,无论多么火烧火燎的话题都被沦陷。
离开稻禾的那些舍利子,刹那间,活蹦乱跳着,如刚降生的婴儿,把微微颤动的喜悦印进农人的心头。
鼓胀胀的打谷机肚里,一批批的舍利子,走过了无数风和雨的洗礼,躺下来,躺在农人的目光里,慰问千言万语的发酸的目光。
打谷场上,一场农事,如同一篇文章,农人在做最后的收笔动作。远处的那棵枫树,叶子一片接一片地飘下来,是否就是农人用咸涩涩的汗水点下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