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泰然

　　对黄峥嵘先生的书法我心折已久，但一直都没有机会亲自拜访他。好几年前，我在文史书店边上的装裱店注意到店内几幅书法小品，内容是小楷心经。记得装裱店里还有不少其他的作品，但唯独这几幅小品深深地打动了我。我当时正开始学写小楷，因此每次去文史书店或装裱店的时候都会在这几幅小品面前停留好一会儿。“这几幅作品是黄峥嵘先生的，”装裱店的伙计告诉我。吉首还有这样的书法家！我默默地记住了这一个名字。

　　后来，与谭良田兄品评吉首书法人物，良田告诉我黄蔓之的小楷气息很好，我说黄峥嵘的也不错。良田笑着说：“黄峥嵘就是黄蔓之。峥嵘，蔓之也。”

　　又有一次去装裱店，看到有不少落款为“田一铄”的书法作品在店内托裱，字很抢眼。我想这“田一铄”应该不是吉首人。一问店老板，老板说，“就是吉首的。”几个月后，在商业街边上看到了“田一铄书法培训班”在招生，于是认识了田一铄。又知道田一铄是黄峥嵘先生的弟子，于是更觉得这个黄峥嵘先生不一般。

　　后来，田一铄来家聊天，我有意提到黄峥嵘先生。田一铄告诉我，他在书法上受益先生良多，但是在为人处世方面无法做到像先生那样淡泊无为。于是大致为我讲了黄先生的一些经历。黄峥嵘的父亲黄人庆先生在当地也是名重一时的书法家，黄峥嵘从小跟随父亲读书习字，及长，却仍然只是读书、习字、写诗，别的什么都不操心，甚至连婚姻问题都不考虑，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办点书法培训之类的勉强撑持过去。日子真可谓落魄潦倒。最后还幸好黄叶先生发现了他，帮他安排到文联才解决基本的生计问题。田一铄说：“学黄老师我学不到家，如果学到家，那基本上只有出家，连老婆也不要娶了。”我们都笑了，那时，田一铄正准备结婚。

　　后来在一铄的婚礼上，邱亮兄亲自为我引见了黄峥嵘先生，于是我终于亲眼见到了他：骨重神寒，清劲卓拔。我和他握了握手，但环境特殊，我没有机会进一步向他请教。

　　前几天，田茂军老师从北京打电话给我，说黄峥嵘在乾州办书法展，他不能赶回来，这个展览比较随意，没有开幕式，委托我代他去观摩观摩。我于是打车直奔乾州，在古城门口找横幅，没有。从古城门进去一百米左右，才在右手边一个不起眼的店铺门口看到一个黄色的绸子上“蔓之书法小品展”字样，于是进门，见到了门口的黄峥嵘先生，握手致意后我开始细细欣赏馆内作品，并终于有机会向他请教。

　　这次展览加深了我对黄先生书法的理解。他的书法取法多方，大字以碑为主，特别是在爨宝子上下过大力气；他的行草书讲究行笔的趣味，但似乎还在摸索阶段；小字取法魏晋之萧散高古，间有宋明意趣及敦煌写经之朴拙，并参以近人手札之率性，特别是从二王、钟繇及陆机《平复帖》中获益良多。

　　他的字里，我最喜欢的还是他的小字，他的小字不喧闹、不霸道，但也不拘谨、不匠气。他写字很认真，但于细节不过多计较，整体格局从容简远。黄先生告诉我，他以前关注每一个字的处理，现在则不太在意一字一画，而注重一组一组的字，注重整体格局。他还说，他有意识地将画画那种用笔的率意带到书写中来。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不只是用手，更是用自己的脑子在写字。

　　写小字能写到这种境界我很佩服。我佩服的不仅是他日渐纯青的技巧，更是其内在那种不衫不履的精神气度。在装裱店，他的小字第一次击中我的灵魂的正是这种内在的气度。东坡曾言：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不仅观画如此，观书何尝不然？

　　真正的高手都知道写小字易于工稳，难于工稳中有解衣槃磅之气。这一点黄先生做得很好。这种气度之所以难得，在于其取决于悟性和学养，取决于胸襟和眼界，曾见黄先生博客上的一段学书感言：今人技法超之古人甚矣。却难为书道，何为？无“养”也，所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是也。故：神妙之品，得乎情性。实则得乎学养也。

　　这段话绝非玄虚之谈，而乃黄先生身体力行之后的证悟。我一直认为，书法问题绝不仅是形式问题而是文化问题，纯形式的东西具有全人类的普遍可通约性，但是文化却永远有其相对性。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什么东西都可以全球化，唯独书法无法全球化，因为书法的核心在于其背后的文化、精神与趣味的历史积淀。

　　因此，中国书法不仅有它的外形，更有它的内涵，外形的层面可以通过技法来解决，而内涵则关涉到悟性与学养。可惜，领会这一点的人并不多。中国当代书法的大问题在于将书法教育简化为技法教育，将书法问题简化为形式问题，将书法文化简化为视觉文化，更不用说，书法艺术在今天已然变成了书法产业。斯文扫地、精神不存、竖子成名。

　　古人云：“书者，心画也”，“欲书先散怀抱”。观黄先生的书法，理解黄先生的为人，信古人之实不我欺。

　　（作者系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美学副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