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
关于这段历史,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口水井,那几蔸古枫香树,那一地枫叶,特别是爹娘把我抢来抢去时,我哇哇大哭时的情形。我不晓得,医学上小孩在几岁时开始有记忆。但这几个细节,的的确确是我个人的记忆库的,不是寨上人讲给我的。我永远都记得这几个细节。
因为,这是我娘和故乡留给我的第一个记忆。
娘带着我离开故乡后,就开始了流浪似的生活。我的人生,就有了几个不能不讲的标点。我后来与娘的战争,也与这些标点密切相关。
古丈县是湖南最小的县,现在才十三万人口。人口虽少,却人才辈出。有两个将军,张显伯和彭楚政。有三个作家,颜家文、向启军和我。当然,保靖县也把我算保靖的,我也的确是保靖的。我在保靖出生、古丈长大,算在两个县,都名副其实。歌唱家何继光和宋祖英也是这个县的。何继光是唱着《挑担茶叶上北京》唱出了名。宋祖英是唱着《小背篓》唱出了名。这个县还出了一个名人,那就是大土匪张平。现在的湘西人都还记得那几句民谣:天见张平,日月不明;地见张平,草木不生;人见张平,九死一生。
那个县,还小出了名。我在我的文章里几次写到过古丈县城的小。巴掌大块城,指头长个街。一家炒菜全城都香。一人打屁,全城都臭。好友颜家文讲:司机进城真的得早点踩刹车,要不一下子就冲出城了。县城米有(没有)广场时,学校在大街上搞百米赛跑,结果冲刺时,全都冲到人家菜园子里了。县城的那个高音喇叭,至今还是古丈人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每天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准时广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广播一响,全城闻听。全城几代人,都按这广播作息。跟部队的军号一样管用。也许,这个高音喇叭是全中国现存的、唯一的县级广播站所用高音喇叭了,可以申请国家文化遗产。
我流浪生活的第一个寨子叫彻土库,是湖南湘西古丈县断龙乡白家村的一个小寨子。
上世纪六十年代时,乡镇都叫人民公社。村叫生产大队。组叫生产队。彻土库是一个生产队。彻土库是个土家族地名,意思为米有水的地方。实际上,这个地方并不缺水,反倒水草肥美。彻土库四周是小山丘,中间是好大的一坝子田。而且是肥肥的烂泥田。连起来,几十亩!一条溶沟,从田坝子里穿过,溶沟里的水,足够灌溉两边的田。有人给我娘介绍对象时,娘就是看上了这一坝子丘丘相连的田畴才答应这门亲事。
那时,稻谷正在金黄一片,秋风吹过,金黄的稻浪此起彼伏。娘的心,就是被这稻浪迷醉的。娘一看到那一大坝风起云涌的稻谷,就看到了生活的光泽,闻到了生活的芳香。那一大片迎风摇曳的稻穗,仿佛不是生长在田里,而是生长在娘的心上。娘讲:这地方容易讨喰,撒一把沙子就可以变成粮食,可以养活你和你二姐。只要好讨喰,养得活我和二姐,娘米(没)做任何考虑就答应了这门亲事。我和二姐,就像一粒稻谷,随娘一起,被风吹落到了彻土库。
我对娘的这门婚事,米有(没有)任何印象。因为,娘的这场婚姻极为短暂。我对那个家庭到现在也回忆不出任何细枝末节。娘跟这个男人的婚姻,最大的成果就是给我送来了一个从小与我相依为命的妹妹。娘跟这个男人生下妹妹后,果断地离了。娘跟我的爹离是迫于无奈,是爹的叔叔婶娘极端干涉娘和爹的感情。娘跟妹的爹离,完全是娘忍受不了妹的爹好喰懒做。按理,这个人生标点是可以完全忽略不计的,但因为我二姐的命运完全停靠到了这里。这个标点,就显得重要,有了特别的意义。
二姐是娘的第一次婚姻时,跟史伯父生下的孩子。在我们几子妹(兄妹)中,二姐跟妹最听娘的话、最疼娘的心。二姐留在这个寨子,嫁给姐夫时,可能才十七岁。十七岁,还只是山上的一个小花骨朵。娘讲,她把二姐嫁给二姐夫纯属偶然。那天,二姐夫的爹砍一棵大椿树时,躲闪不及,倒下的椿树压死了二姐夫的爹。二姐夫一见就晕倒在地。娘由此认定二姐夫是个心好的人,二姐跟着他不会喰亏。所以,二姐夫不花一分钱就把二姐娶到了家。娘把二姐嫁给二姐夫,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把二姐留在身边,有个照应。一是二姐可以带带我和妹,二是娘也可以照看二姐,免被欺负。二姐太老实本分,有娘看着,人家就不敢哪门(怎么)欺负二姐。实际上,娘的这个轻率的决定,日后给二姐带来了好多不幸,喰尽婚姻苦头的二姐,为娘的这个轻率决定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我随后的记叙里,我的文字不管多么有力,也掂量不出这个代价有多重。
娘跟妹的爹哪门(怎么)离的,我不晓得。那段日子,对童年的我,全是一个空白。大人的婚姻,我是一点也不懂的。但无论岁月多么漫长,风尘多么厚重,我都记得娘在生产队被人毒打的事。
在我们湘西,每一个生产队都有一个很大的仓库,木板房的。队里打的粮食,都堆在仓库里。仓库前面都是一个很大的坪场。全是大块大块的青石板铺的。那不但是大人们最好的去处,也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坪场大,地方宽,大人们经常聚在那里摆龙门阵、唱山歌。孩子们更是不管白天黑夜,有事无事都跑到那里去玩。玩游戏,捉迷藏,赛跑,想哪门(怎么)癫就哪门(怎么)癫。秋天时,大人们把稻谷、包谷、小米和黄豆,从田里地里背转来,在仓库坪场前山一样的堆着,草一样的摊着,好壮观。
那时,还是实行的农业社,出的是集体工。出工叫上工,收工叫放工。早上,队长站在各人屋门口放声一喊:上工了。人们就三三两两的从各人屋里出来,往山坡或田里走。或牵着牛扛着犁,或背着背篓提着锄头。男的犁田耙土。女的锄草种地。男的挑秧。女的栽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像学生集体上课和放学一样。辛苦而有序。出集体工非常积极的,队长一喊,就第一个出门到集体做工的地方了。不积极的,人家做了几杆烟的活,才磨磨蹭蹭地到达。做工时偷奸把猾,不断地假装要喝水、解手,放工时,却第一个扛起农具,溜回家里。这就是我娘经常嘲笑的“上工如拉纤,放工如射箭”。
那天的集体工是打谷子。打下的谷子,有的摊开了,晒在坪场,有的堆在那里,像一座座金黄的小土包。我和一群小伙伴在仓库前的晒谷坪玩。不晓得哪门(怎么)搞的,我们相互发了气,打起架来。我那时劲大,几个小伙伴也打不赢我一个。大人就跑来帮忙,把我提起来,甩进了坪场下的稻田。那坎有十多米高,我像一截木桩一样,从高空抛下,栽进田里。幸好是水田,软软的泥巴埋进了我的双腿,也保住了我的性命。我不晓得是吓晕了还是吓哈(傻)了,埋在田里,不晓得哭喊。娘却疯了,丢下正在翻晒谷子的木耙,跑到坎边,边哭边纵身跳进田里,把我从田里扒出来,背上岸。然后就疯了似的,扑向那个把我甩进田里的女人。人疯了的时候是最有劲的,一身泥水的娘,一下子就扑倒了那个胖女人,瘦弱的手,铁夹般把那女人箍得放不出气来。
两个女人边骂边厮打在一起时,是乡下最好看和最激烈的功夫片。人们纷纷停了手上的工夫,看两个女人在谷子上面滚,在谷子上面骂。晒在垫子上的谷子,被两个女人滚得满地都是。几堆堆在一边还来不及摊晒的谷子,也被两个女人滚塌,散落一地。嘴里骂人的子弹,也像谷子一样密得句句难听。那个女人的男人和儿女,都闻讯跑来,前来助战,把娘打得半死不活。要不是大家看不下去,拖住了他们一屋人,我娘也许那天就被他们打死了。二姐那时也小,吓得站在旁边放声大哭。当二姐鼓足勇气也去给娘帮忙时,被那人的丈夫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二姐一拎,甩得老远。
满身是泥的娘,晕死在晒谷坪上,很久才被人喊醒。稻谷,像蚂蚁一样,粘满娘的身上和嘴角。娘,就像一捆被人割倒的新鲜野草,在烈日下暴晒萎缩,卷成一团,奄奄一息。血和伤,在烈日下,烤成了带着黑斑的红薯干。
事后,乡亲们对娘讲:你哪门(怎么)那么哈(傻),你一个妇女,哪门(怎么)打得过人家一屋人?
娘讲:为了我儿,他有十屋人,我也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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